陈记云吞面的门口,晨练的老大爷正提着鸟笼慢悠悠地晃过,那个卖豆浆油条的小摊贩刚揭开蒸笼,白色的蒸汽呼啦一下冲上天空。
晏行知就在这片最市井、最喧嚣的烟火气里,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还被简一言牵着,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但他整个人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被强行拔掉了电源,直接死机在了原地。
简一言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他:“怎么了?晏总这是嫌弃路边摊不够档次,脚底板被水泥地烫到了?”
晏行知没说话。
他盯着简一言,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在他的脑海里,那场持续了五年的“商业并购案”正在进行最后的数据重组。
无数个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回:谈判桌上简一言看似被动的妥协、晚宴上她为了配合自己而露出的职业假笑、甚至是每一次争吵后她恰到好处的示弱……
以前,他把这些当做自己驭人有术的战果。
现在,这些画面全都变成了嘲讽的弹幕,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
——蠢货。
——晏行知,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说话。”简一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是真不想吃,咱们现在就回车上,我给你煮你最爱喝的那种像刷锅水一样的黑咖啡。”
晏行知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聚焦在眼前这根纤细的手指上。
“简一言。”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口粗砂砾,“你再重复一遍。”
“重复什么?黑咖啡像刷锅水?”
“不是这句。”
晏行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上一句。在车边说的那句。”
简一言挑了挑眉,看着这个明显处于认知崩塌边缘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哦,你是说……我看上你是因为你像个笨蛋那句?”
“关于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晏行知死死盯着她,仿佛要把她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看清楚。
“这就接受不了了?”
简一言凑近了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又要撞上,“晏总,承认吧。你以为是你用一张张支票、一份份合同把我圈进了你的领地。其实呢?是我早在五年前那个雨夜,就在你脖子上套好了项圈,然后耐心地等着你自己把绳子递到我手里。”
“这五年,你每一次以为自己‘拿捏’住了我,其实都是我在向下兼容你。”
“听懂了吗?我的大猎物。”
轰——
晏行知感觉脑子里那座名为“自尊”的大厦轰然倒塌。
对于一个习惯掌控全局、习惯在商场上把对手算计到骨头都不剩的商业帝王来说,这种打击不仅仅是毁灭性的,更是颠覆性的。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喂养一只金丝雀,结果回头一看,自己才是那只被狐狸叼在嘴里的傻鸟。
按照晏行知以往的性格,此时此刻,他应该暴怒,应该感到被羞辱,应该甩开这个欺骗了他整整五年的女人的手,然后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但是。
那种想象中的愤怒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难以名状的战栗。
紧接着,是释然。
那是一种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走了整整三十年,突然被人一脚踹翻了担子,告诉他“不用背了”的轻松感。
“哈……”
晏行知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音节。
简一言愣了一下:“你没事吧?气傻了?”
“哈哈……”
晏行知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起初只是压抑的低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流。但很快,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收不住,直到最后变成了毫无形象的大笑。
路过的行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看着这个西装革履却笑得像个疯子的英俊男人。
“喂!晏行知!”
简一言有点慌了,伸手去拍他的背,“你别吓我啊,这附近精神病院的床位很紧张的!”
“简一言……你真是……”
晏行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平日里总是像寒潭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阳光晒热的湖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防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晏总”的威严。
只有一个男人,一个被爱人彻底接纳、彻底看穿后的普通男人。
“我真是个傻子。”
晏行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我居然真的以为,我是在跟你谈生意。”
“本来就是生意啊。”简一言嘴硬道,“我可是收了钱的。”
“去他妈的钱。”
晏行知忽然爆了一句粗口。
这是简一言认识他五年来,第一次听见这个有着重度洁癖和精英包袱的男人说脏话。
下一秒,天旋地转。
晏行知猛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不顾周围那些大爷大妈诧异的目光,也不顾这里是人来人往的街道,直接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了旁边那根贴满了小广告的电线杆上。
“唔——”
简一言刚想抗议,嘴唇就被狠狠地封住了。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
没有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触碰,也没有那种带着征服欲的掠夺。它甚至有些粗鲁,有些毫无章法,像是一个刚学会接吻的毛头小子,只知道凭着本能去索取,去确认。
牙齿磕碰在一起,生疼。
但谁也没有退缩。
晨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晏行知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他丢掉了所有的“策略”。
不需要欲擒故纵。
不需要步步为营。
不需要考虑这个吻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掉价,也不需要计算这个动作能换来对方多少好感度。
他只是单纯地、疯狂地想要吻这个女人。
吻这个看见了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软弱,却依然选择陪他演了五年戏,只为了护住他那可笑自尊的女人。
简一言被他吻得快要缺氧,双手紧紧抓着他昂贵的西装领口,那条刚被她整理好的领带又被揉成了一团乱麻。
直到旁边卖油条的大叔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着火钳敲了敲油锅边缘:“哎哎哎!那边的两口子!要亲回家亲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晏行知这才猛地松开她。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简一言的嘴唇红肿,眼里泛着水光,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喘着气骂道:“晏行知……你属狗的啊?”
“嗯。”
晏行知居然没有反驳。
他看着简一言,眼神亮得吓人,那种毫不掩饰的爱意像是一团火,要把简一言融化。
“如果是你的话,做狗也行。”
“……”
简一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脸颊瞬间爆红,“你有病吧!”
“我有病。”
晏行知伸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声音沙哑,“而且病得不轻。只有简顾问……不,只有简医生能治。”
他说着,忽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在简一言疑惑的目光中,这位掌控着千亿帝国、在商界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男人,微微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这是一个标准的、臣服的姿态。
“简一言,我输了。”
晏行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在这场关于谁先爱上谁、谁掌控谁的博弈里,我是彻底的败方。”
“我承认,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大。我就是一个被你那点温情骗得团团转的傻子,一个明明早就动了心却死鸭子嘴硬的胆小鬼。”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但是,作为败方,我有个请求。”
简一言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什……什么请求?先说好,输了的人要负责买单。”
“除了买单。”
晏行知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我请求胜方,也就是简一言女士,全面接管败方的一切资产。”
“包括我的钱,我的公司,我的身体,还有……”
他顿了顿,抓着简一言的手,用力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
“还有这颗,五年前那个雨夜就被你捡走的心。”
简一言感觉手掌下的震动像是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她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伪装、坦诚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才是真正的晏行知。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商业符号。
而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有血有肉的晏行知。
“全面接管啊……”
简一言吸了吸鼻子,故意拖长了尾音,摆出一副奸商的嘴脸,“这可是个大工程,资产评估很麻烦的,还要尽职调查,还要……”
“那就用一辈子来查。”
晏行知打断了她,反手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紧得像是要把两人的骨血都融在一起。
“这辈子查不完,就下辈子接着查。”
简一言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另一只手指向身后那家依然排着长队的云吞面店。
“既然我已经接管了你的资产,那现在,我的第一条指令是——”
“立刻,马上,去给我排队买两碗鲜虾云吞面!要大份的!多放辣!”
晏行知看着她那副颐指气使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遵命。”
“我的女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