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院子里其他的杂役弟子一样,每天都要完成定量的体力劳动。清晨,要去后山的深潭,用沉重的木桶,一担一担地将冰冷刺骨的潭水挑回厨房和各个院落的水缸。那通往后山的路,是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一天下来,她的肩膀被扁担磨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挑完水,要去柴房劈柴。那斧头又沉又钝,每一斧子下去,都震得她虎口发麻。很快,她那双原本只是有些薄茧的手,便磨出了一个个亮晶晶的水泡,水泡破了,便是一道道血口子。
除此之外,还要清扫偌大的庭院,将落叶和尘土扫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一天下来,灵墨音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酸痛。
但繁重的体力劳动,并非全部。
每日下午,所有新入门的杂役弟子,都有一炷香的固定时间,前往外门演武场,学习风吟谷最基础的吐纳心法——《风吟诀》,以及一些粗浅的、关于修行的常识。
这是灵墨音一天之中,最期待的时刻。
负责教导他们的,是一位神情倨傲、名叫赵乾的执事弟子。他站在高台上,用一种例行公事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向这些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杂役弟子,讲述着修行的奥秘。
“修行之道,万变不离其宗!其根本,便是引天地灵气入体,炼化为己用!”
“而能否引气入体,引气的速度快慢,则取决于你们自身的修行资质,也就是——灵根!”
“灵根,乃天定之物,是沟通天地的桥梁!灵根越是纯粹,品级越高,修行之路便越是顺畅!反之,若是灵根驳杂,品级低下,那便是与仙道无缘,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个碌碌无为的凡人!”
“我风吟谷的修行体系,与其他宗门大同小异。引气入体,凝聚灵根,便是踏入修行的第一步——炼气境。其后,还有筑基、金丹、元婴……每一个境界,都如同一道天堑,需要莫大的机缘与毅力,方能跨越!”
赵乾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
灵墨音和其他杂役弟子一样,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听得如痴如醉。
引气入体,炼化天地灵气……凝聚灵根……
这些曾经只在村里说书人故事中听到的、虚无缥缈的词汇,此刻却以一种如此真实的方式,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原来,这就是修仙!这就是爷爷让她追寻的、能够获得力量、能够保护自己和青鸾的道路!
一股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向往,在她心中激荡。她牢牢记住了赵乾所说的每一个字,也牢记着老药师和古尘子长老的恩情。她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除了拼命,别无选择。
所以,她学习得格外认真,格外刻苦。
然而,现实,很快便给了她一记最响亮、最沉重的耳光。
三日后,是所有新入门弟子进行灵根测试的日子。
演武场上,摆放着一块半人高的、通体漆黑的测灵石。据说,只要将手放上去,运转《风吟诀》,测灵石便会根据测试者的灵根属性和品级,发出不同颜色和亮度的光芒。
“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分别对应白、青、蓝、红、黄五色。颜色越是纯粹明亮,便代表灵根品级越高,修行资质越好!若是能发出两种,便是双灵根,三种,便是三灵根……若五种颜色齐出,但光芒黯淡,混杂不堪,那便是最差的五行伪灵根!修行资质,为下下品,几乎与仙道无缘!”
执事弟子赵乾站在测灵石旁,冷冷地宣布着规则,目光轻蔑地扫过眼前这群紧张而期待的杂役弟子。
测试,一个接一个地进行。
“王虎,土系灵根,中品!”测灵石上亮起一道明亮的黄光,名叫王虎的壮硕少年,顿时满脸喜色。
“李翠,水系灵根,下品。”黯淡的蓝光一闪而逝,少女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张三,木火双灵根,中下品!”
……
大部分人,都是单一的下品或中品灵根,偶尔出现一个双灵根,便会引来一阵小小的惊呼和羡慕。
终于,轮到了灵墨音。
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上前去。她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只布满了细小伤口的右手,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测灵石上。
她闭上眼,按照这几日苦练的《风吟诀》法门,努力地去感知天地间的灵气,试图将它们引入体内。
然而,就在她的手掌,与测灵石接触的那一刹那。
异变突生!
她右手手腕上,那枚一直安安静静的凤凰胎记,猛地传来一阵灼热!一股她完全无法控制的、奇异的力量,瞬间从胎记中涌出,顺着她的经脉,涌入了测灵石之中!
下一刻,那块漆黑的测灵石,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光芒!
但那光芒,却并非任何一种纯粹的颜色!
而是——白、青、蓝、红、黄!五种颜色,如同打翻了的染料缸,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混沌而驳杂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灰色光团!
那光芒,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其中的每一种颜色,都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整个演武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刺耳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看!是五种颜色!五行伪灵根!”
“天哪,光芒这么黯淡,简直前所未见!这资质得有多差啊?”
“我还以为她被长老亲自带来,有什么特殊之处呢,原来是个连下品都不如的废物!”
周围那些弟子毫不留情的嗤笑和鄙夷,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灵墨音的心里。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发出灰色光芒的测灵石,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执事弟子赵乾,更是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他甚至都懒得再多看灵墨音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灵墨音,五行伪灵根,修行资质,下下品!下一个!”
“下下品”三个字,如同三道天雷,将灵墨音最后一丝希望,都劈得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走下台,周围的目光,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垃圾般的鄙夷。
这让她原本就因为那被爷爷称之为“灾厄之羽”的凤凰胎记而自卑的心,更加沉重了几分。仿佛有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死死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从那天起,她在外门弟子中的处境,变得愈发艰难。
负责教导的执事弟子赵乾,彻底将她当成了透明人,再也没有对她抱有任何期望,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而同屋的那三名杂役弟子,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她,孤立她。
她们会在私底下,用“废物”、“伪灵根”这样的词汇来称呼她。甚至,开始变本加厉地,将一些最脏、最累、别人都不愿意干的活,全都理所当然地推给她做。
清洗积攒了数日、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桶,打扫蚊蝇滋生的茅厕,修补漏雨的屋顶……
灵墨音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她不争辩,也不反抗,只是咬着牙,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了肚子里。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