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青木生机

她想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麻痹自己，也想用这种方式，向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老天，证明自己的决心。
而到了夜晚，她便会躲到后山一处鲜有人至的僻静角落。
这里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断崖，崖边长着几棵虬结的老松，夜风吹过，松涛阵阵。
她借着清冷的月光，对着那本已经能倒背如流的《风吟诀》，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运转着。
月华如水，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瘦弱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无论她如何尝试，结果都一样。
死寂，依旧是死寂。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能那么清晰地感知到身边每一株小草的喜悦与悲伤，能感受到身下这块冰冷岩石的孤寂，能感受到崖边那棵老松历经风霜的坚韧。她的世界，明明是如此的生机勃勃，充满了各种各样细微的情绪。
可为什么，她就是无法感应到那无处不在的、构成这个世界本源的天地灵气？
难道，她真的就像那些人说的一样，是个被仙道彻底抛弃的废物？
难道，自己真的与仙道无缘？
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得她心底一片冰凉。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瘦弱的肩膀，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微地颤抖着。
她想起了惨死的爷爷，想起了云隐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想起了青鸾那双担忧的眼睛。
如果自己就这样放弃了，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是老药师留给她的那本、用兽皮包裹着的、残缺的吐纳功法——《青木诀》！
她记得很清楚，爷爷在将这本功法交给她的时候，曾经说过：“孩子，这本功法虽然残缺不全，只是上卷，却也是我无意中得来的奇物。它修行法门有些古怪，与寻常功法大相径庭，但也有一些独到之处。你若将来有缘踏上仙途，或许……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当时，她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现在，在走投无路之下，这本被她遗忘在包裹最深处的残破功法，却成了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试一试！
哪怕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灵墨音立刻返回宿舍，趁着室友们都已睡熟，她悄悄地从自己那小小的包裹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册子。
她不敢在宿舍里点灯，只能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再次翻开了这本薄薄的、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兽皮册子。
《青木诀》。
上面的字迹，古朴而晦涩。所记述的吐纳法门，也确实如爷爷所说，极为古怪。它通篇没有提到一个“灵”字，反而用了大量的篇幅，去描述如何与草木沟通，如何感知“万物生机”，如何将那股“生机”，引入己身。
灵墨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重新回到了后山那片僻静的角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摒弃了脑中那套已经练了千百遍的《风吟诀》，开始完全按照《青木诀》上所记述的、那种奇特的法门，进行吐纳。
她不再去刻意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而是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到了身边的环境中。
她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身旁的一株不知名的小草。
她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她感受到了小草的根，是如何努力地扎进坚硬的土壤；感受到了它的叶，是如何贪婪地舒展，承接着月光的清辉；她甚至能“听”到，那微弱的、属于生命的脉动，在小草纤细的茎秆中，欢快地流淌。
她的心，渐渐与这株小草，与这片山石，与这整片夜幕下的草木，都融为了一体。
就在这时，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当她按照《青木诀》的法门，进行了一次完整的吐纳之后，她竟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丝丝、一缕缕无比清凉的气息，正从周围的那些花草树木之中，缓缓地渗透了出来！
那些气息，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溪流，温和地、亲切地，顺着她的呼吸，顺着她与草木接触的皮肤，缓缓地，流入了她的体内！
这种感觉，虽然无比的微弱，微弱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这……这是……”
灵墨音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成功了！
她真的感觉到了！虽然不是《风吟诀》里所说的霸道精纯的天地灵气，但这种气息，同样是真实不虚的能量！
她欣喜若狂，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压抑了这么多天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青木诀》，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清凉的草木气息，不断地汇入自己的身体。
她很快便发现，《青木诀》这套功法，似乎与她那能够感知草木情绪的奇异能力，有着某种天生的、神秘的联系！
它并非像《风吟诀》那样，直接从广袤的天地间，去强行吸取那无主的灵气。
恰恰相反，它是一种“共鸣”。
它通过一种奇特的频率，与周围的草木建立起一种亲密的联系，一种共鸣。在这种共鸣之下，那些草木，仿佛都将她当成了同类，自愿地，将自身蕴含的那一丝丝最本源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能量，分享给她。
这种能量，虽然不如天地灵气那般精纯霸道，无法立刻让她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它却温和、绵长，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滋养着她那因为过度劳累而亏损的身体，修复着她经脉中那些细微的创伤。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右手手腕上的那枚凤凰胎记，在修炼《青木诀》的时候，会散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的温热之感！
那股暖意，仿佛一个催化剂，一个放大器。当那些草木精华流入她体内时，胎记散发出的暖流，便会主动将其包裹，辅助她更快、更高效地，将这些草木精华，化为己有。
虽然这种修炼方式，进展无比的缓慢，而且凝聚出的能量，也无法像其他弟子那样，形成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
但对灵墨音来说，这已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曙光！
是希望！
她终于，找到了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修行之路！
她心中，立刻便有了决定。
她要将《青木诀》，作为自己暗中修炼的根本功法。而在白天，在人前，她则依旧要装作努力修炼《风吟诀》却毫无进展的样子。
用“废物”这个名头，来掩人耳目，保护自己这个最大的秘密！
灵墨音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希望之中。
她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所在的这片断崖之上，更高处的一块巨岩阴影里，一道苍老的身影，已经静静地伫立了许久。
是古尘子长老。
他那双温和而睿智的眼眸，穿透深沉的夜色，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在月光下、固执地修炼的瘦弱身影。
他也看到了她从最初的绝望，到后来的惊喜若狂。
他将她身上所有的坚韧与执着，以及她修炼时，那些不同寻常之处，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