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夜少宫主救命之恩!弟子……弟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苍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夜苍玄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二长老?他要玄冰玉髓何用?”
“这……”林枫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弟子……弟子不知。二长老只是吩咐弟子,前来取一些玄冰玉髓,说是……有大用。”
他似乎有所顾忌,不敢多言。
夜苍玄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显然也懒得再追问下去。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灵墨音藏身的那块巨石之上。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严,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响起。
“出来吧,躲躲藏藏,成何体统。”
灵墨音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再也躲不下去了。
她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从那块冰冷的巨石后面,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夜苍玄的眼睛,心中忐忑不安,如同揣了一只疯狂乱撞的小鹿。
他会如何处置自己?一个三更半夜、私闯禁地的杂役弟子,按照门规,轻则重罚,重则逐出山门!
但这些,都不是她最担心的。
她最担心的是,自己胎记的秘密,刚才那不计后果的、冲动的行为,是不是,已经被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彻底看穿了?
同时,一种更加复杂的情感,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这个男人,屡次三番地,在她最危急、最狼狈的时刻出现,救了她,也救了她在意的人。
可他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危险感觉,却又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想要远离这个巨大的、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漩涡。
救世主,与危险本身,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在他的身上,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洒在玄冰潭边,将每一片冰霜都映照得剔透晶莹,也照亮了灵墨音那张因紧张而毫无血色的小脸。
在夜苍玄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渊般的眼眸注视下,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念头,都无所遁形。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压制。
她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沾了泥土的布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能感觉到,一旁的林枫师兄,投来了既担忧又困惑的目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终于,她鼓起全身的勇气,用一种近乎蚊蚋般细微的声音,小声地、艰难地,为自己辩解。
“回……回禀夜少宫主。弟子……弟子是被后山的异动惊醒,心中……心中好奇,才、才没忍住过来看看的……弟子并无恶意,也无意冒犯禁地,还请少宫主恕罪。”
她将早已想好的说辞,磕磕绊巴巴地说了出来。这个理由,听起来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信服。一个连气感都找不到的杂役弟子,不好好在屋里躲着,反而三更半夜跑到这种凶险之地来看热闹?说出去谁会信?
夜苍玄没有说话。
他不置可否,只是那道冰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停留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那三息,对灵墨音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感觉对方的目光,像是一柄无形的手术刀,正在一层一层地,剖开她的血肉,探寻她灵魂深处,那个关于凤凰胎记的、最大的秘密。
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时,一阵急促的破风之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夜少宫主,手下留情!”
伴随着一声略显焦急的呼喊,几道身影,落在了玄冰潭边,为首之人,正是闻讯匆匆赶来的古尘子长老。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宗门的其他长老和一些修为高深的内门弟子。
当他们看清潭边的情景时,皆是面色一变。
特别是古尘子,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头寒蛟消失后、依旧残留着恐怖气息的潭面,又看了看旁边衣衫破损、脸色惨白、一副劫后余生模样的内门弟子林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缩着肩膀、低着头,仿佛犯了天大错误般的杂役弟子灵墨音身上,眉头不由得微不可查地,紧紧蹙了起来。
这个女娃,怎么会在这里?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快步走到夜苍玄面前,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夜少宫主,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那寒蛟为何会突然发难?”
夜苍玄终于收回了那道让灵墨音几乎窒息的目光。
他神色淡漠地转向古尘子,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毫无波澜的语调,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此潭精怪,似因某种缘故而变得狂躁,恰巧被贵宗弟子撞上。我路过此地,便顺手将其惊退。”
他的话,简单到了极致。
他只说了寒蛟作乱,自己出手相助。对于林枫是奉了二长老之命,私自前来盗取玄冰玉髓这等足以在宗门内引起轩然大波的事情,他一字未提。
甚至,对于灵墨音这个私闯禁地、行为举止处处透着诡异的杂役弟子,他也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一般,直接忽略了过去。
灵墨音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夜苍玄那张冷峻的侧脸。
他……他竟然在为自己和林师兄遮掩?
为什么?
一股巨大的疑惑,伴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她心中翻涌。
站在一旁的林枫,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夜苍玄,又看了一眼灵墨音,心中充满了后怕。若是让宗门知道,自己是奉了二长老的私令,前来禁地盗宝,还险些惹出滔天大祸,那他要面临的,绝不仅仅是禁闭领罚那么简单了。
古尘子是何等人物,他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但见夜苍玄不愿多说,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夜苍玄郑重地再次行了一礼,沉声道:“多谢夜少宫主仗义出手,为我风吟谷化解了一场危机,此份恩情,老夫铭记在心。”
说完,他脸色一沉,目光如电,射向早已垂下头去的林枫,厉声训斥道:“林枫!你身为内门弟子,竟敢无视门规,深夜私闯禁地,还惊动了守护精怪,险些酿成大祸!你可知罪?!”
“弟子……弟子知罪!”林枫身体一颤,连忙跪倒在地,不敢有丝毫辩驳。
“哼!回去之后,自己到执事堂领罚!禁闭半年,面壁思过!”古尘子冷哼一声,拂袖喝道。
“是!弟子领罚!”林枫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
处理完林枫,古尘子的目光,才落到了灵墨音的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疑惑,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或许也想不明白,为何夜苍玄会对此女另眼相看,甚至不惜为她隐瞒。但他知道,既然夜苍玄不想追究,他便不能多事。
“还有你,”他看着灵墨音,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夜深露重,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回去休息,今后不得再胡乱走动,听到了吗?”
“是……弟子遵命。”灵墨音连忙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