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西山,夜幕便笼罩了整个青阳宗。
凌尘将最后一担水倒入后院的大水缸,缸中水面晃动,映出他疲惫不堪的脸。他放下扁担,只觉得两个肩膀火辣辣地疼,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他没有立刻返回杂役房,而是拖着沉重的脚步,绕到了藏经阁后方的僻静角落。
这里是他的一方净土。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拄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月光下的落叶。“沙沙”声规律而平缓,仿佛能抚平人内心的焦躁。
凌尘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阶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哼,一股子窝囊气,隔着老远就熏到我老头子了。”
墨玄机头也没回,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打破了此处的宁静。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浓烈的酒气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凌尘苦笑了一下,站起身,对着那道背影躬了躬身:“墨爷爷。”
“坐下吧,站着不嫌累得慌?”墨玄机转过身,靠在扫帚上,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打量着凌尘,“怎么,今天又被李胖子踹桶了?”
凌尘的脸颊微微发烫,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是弟子自己不小心,没挑满水。”
“不小心?”墨玄机嗤笑一声,又灌了口酒,“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他那是故意找茬,你看不出来?还是说,你看出来了,却只敢在心里骂他?”
被说中心事,凌尘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怎么,不服气?”墨玄机走到他面前,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想不想有朝一日,让他跪在你面前,把他今天踹你的那一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凌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压抑的火焰:“想!”
这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哈哈哈,想就对了!要是连想都不敢想,那你才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墨玄机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角落里回荡,“不过,光想没用。小子,我问你,这水和石头,哪个更厉害?”
凌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石头。石头坚硬,水性至柔。”
“说得对,石头硬,水软。”墨玄机点了点头,用脚尖点了点凌尘坐着的石阶,“那你再看看这石阶,上面这些坑坑洼洼的小洞,是怎么来的?”
凌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青石台阶上,确实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其中几个小凹坑尤为明显。他若有所思:“是……屋檐滴下来的雨水?”
“孺子可教。”墨玄机赞许道,“记住,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一时的刚猛算什么?真正的厉害,是韧性。”
“韧性……”凌尘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流露出迷茫,“可是墨爷爷,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就像这块石头,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动弹不得。我……要怎么才能变成水?”
“你现在不是想变成水,你是想变成一块比他们更硬的石头,好把他们全都砸碎。”墨玄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心思,“这是最笨的法子。水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你把它放进杯子,它就是杯子的形状;你把它倒进河流,它就能汇入江海。它能适应一切,也能穿透一切。你那点微末的道行,硬碰硬,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老者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凌尘心上。
他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请墨爷爷指点。”
“我一个扫地的糟老头子,能指点你什么?”墨玄机摆了摆手,将酒葫芦塞回怀里,“我教你的那几个吐纳法子,虽然粗浅,但胜在能让你这身子骨多扛几下揍。有工夫在这里唉声叹气,不如多搬运气血,早晚有一天,你这小溪流也能汇成大江。”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拿起扫帚,转身继续与满地的落叶为伴,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醉汉的胡言乱语。
凌尘却知道不是。他对着墨玄机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然后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
李彪那张肥腻的脸,同门弟子们嘲讽的嘴脸,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韧性……水滴石穿……”
他将这些屈辱和不甘,全部化为了修炼的动力。他先是按照墨玄机教导的吐纳法门,引导着气血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驱散着积累了一天的酸痛与疲惫。
待身体稍稍舒缓,他便立刻开始运转青阳宗的基础心法。
丹田内,那丝比头发还要细的灵力,在他的意念催动下,慢吞吞地动了起来。它就像一条干涸河床里仅存的小水洼,想要流动,却举步维艰。每在经脉中前行一寸,都艰涩无比。
这个过程枯燥、痛苦,且收效甚微。但他没有丝毫气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引导着那丝微弱的灵力,冲击着堵塞的经脉。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起身返回杂役房。
房间里挤着八个杂役弟子,此刻鼾声四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味。
凌尘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铺边的狭小空地上,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开始打熬筋骨。
他俯下身,双臂撑地,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顺着鼻尖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极为标准,也用尽了全力。肌肉的酸痛和撕裂感不断传来,但他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忍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收养他的那位外门执事临终前的模样。
老人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他紧紧拉着凌尘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和不甘。
“凌尘……咳咳……你听我说……”老人的声音气若游丝,“我这辈子,天赋不行,就靠一个‘熬’字,才从杂役熬到了外门执事……可也就到头了……”
“你……你天赋也差,很多人都看不起你……但你得记住,修仙之路,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最缺的,是能坚持到底的傻子……你要当那个傻子,懂吗?”
“熬下去……熬到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倒下了,你就赢了……修仙之路,贵在坚持……”
“坚持!”
凌尘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双臂猛地发力,又完成了一个标准的动作。
汗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天上的月色更加明亮。
他要熬下去,熬到水滴石穿,江流入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