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天枢的质问

林惊月那饱含着无尽愤怒与不甘的咆哮，被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当林子涵的身体穿过那层破碎的星光入口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温暖而又冰冷的海洋，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剥夺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能够“看”到东西时，他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奇异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前后之分。他试着寻找一块可以落脚的地面，却发现无论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的深邃。他抬头想寻找天空，可头顶和脚下看到的景象没有任何区别。
这里没有任何天地万物，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入眼所及，只有无尽的、冰冷到骨子里的星光。一颗颗巨大却早已死去的星辰残骸，静静地悬浮在永恒的黑暗中，它们身上布满了裂痕，散发着微弱而悲哀的光芒，像是一座座为远古神明建立的墓碑。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实体。他现在存在的形式，更像是一团纯粹的意识，或者说，一个孤魂。
就在他试图理解眼前这诡异的状况时，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意志，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空间，从每一缕冰冷的星光之中，缓缓地向他汇聚而来。
这股意志没有愤怒，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古老到极致的平静和冷漠。它就像是这片葬星之地本身，宏伟、死寂，不带任何属于“生灵”的感情。它只是存在着，观察着，审判着。
林子涵立刻就明白了，这便是天枢星君残留于此的、最本源的意志。一个由纯粹意志构成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集合体。
在这里，灵力、武技、法宝，所有外在的力量都失去了意义。这片空间里没有实体战斗，只有最纯粹的意志与信念的对决。
那庞大的天枢意志没有给他任何思考和准备的时间，就在察觉到他这个“外来者”的瞬间，便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洋，瞬间将他这滴渺小的水珠彻底包裹、吞没。
下一刻，林子涵“眼前”的死寂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画面和信息，如同冲破堤坝的灭世洪流，不容分说地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这不是幻术，更不是虚假的构陷。林子涵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画面中蕴含的沧桑与真实，是源自这个世界诞生之初，无数个文明兴衰更替的“真实记忆”。
他看到了一个辉煌的文明。那里的人们掌握了炼金术的奥秘，建造了可以飞行的宏伟城市，城市的光辉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日月。但为了争夺一块据说能让人窥探神之领域的“贤者之石”，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王国反目成仇。战争从一开始的相互指责，迅速升级为席卷整个世界的战火。最终，在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他们引以为傲的飞行城市化作了天边最绚烂的烟火，连同他们的文明一起，彻底化为了焦土。驱动这一切的，是永不满足的贪婪。
画面一转，他又看到了另一个与世无争的文明。那里的生灵天生就能与花草树木沟通，他们热爱和平，与自然和谐共生，过着田园牧歌般的生活。然而，其中出现了一个绝世天才，他恐惧死亡，不愿像族人一样最终回归自然的怀抱。为了追求所谓的永生，他背叛了所有人的信任，暗中设下了一个覆盖整个大陆的邪恶法阵，将整个种族的生命力都吞噬殆尽，化作了自己永生的养料。最终，只留下了一片死寂的大地，和他一个永远孤独的身影。驱动他的，是极致的自私。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无数个曾经辉煌过的文明，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林子涵看到了无数个像簪星和林惊月一样的悲剧，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形式，一遍又一遍地、毫无新意地重演着。
他看到了一位被万民敬仰的屠龙勇士，在手刃了残暴的恶龙之后，自己却慢慢地迷恋上了恶龙宝库里的财宝和权力，最终，他自己长出了鳞片和翅膀，变成了比前一条恶龙更加贪婪、更加残暴的存在。所谓的正义，在欲望面前不堪一击。
他看到了一个善良的部族，他们无私地接纳了因躲避天灾而流离失所的邻族，与他们分享本就不多的食物和水源。可最终，当冬天来临时，被救助的邻族却因为嫉妒他们拥有过冬的储备，举起了屠刀，将善良的主人赶尽杀绝，抢走了他们的一切。所谓的善良，换来的却是最恶毒的背叛。
战争、背叛、屠杀、阴谋、嫉妒、仇恨……
这股庞大到足以撑爆任何一位圣人神魂的负面信息洪流，正疯狂地冲刷着林子涵的意志。天枢没有用任何语言去说服他，而是选择了一种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将这些血淋淋的“事实”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终于，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念，如同万年玄冰，在林子涵的意识深处缓缓成型，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到了吗？外来者。这就是你拼上性命也想要守护的人性。贪婪、自私、仇恨、嫉妒……这些才是根植于他们灵魂深处的本质。你所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善良与牺牲，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伪装，是黑暗中微不足道的萤火。”
“给他们时间，他们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走向自我毁灭。我见证了这一切无数次，早已厌倦了这种丑陋的轮回。我所做的，不过是提前终结这场闹剧。唯有彻底的清洗，和绝对的秩序，方为这方世界唯一的正途。”
这股意念仿佛就是天道本身的宣判，带着无可辩驳的“真理”的力量。
林子涵紧守着自己的心神，脑海中拼命浮现出陈小呦最后那释然的微笑，浮现出赵晓然等人哪怕身受重伤也依旧不退的身影，浮现出无数联军将士面对邪魔大军时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想要反驳，想要对着这片冰冷的空间大吼：“不是这样的！人性之中也有光辉！也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可是在天枢展示的、那以百万年为单位的、无数文明自我毁灭的铁证面前，他记忆中的那些光辉，显得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
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之中，点燃了一根小小的蜡烛。那烛火虽然明亮，却随时都可能被永恒的黑暗与寒风所吞没。
在这股庞大意志的持续冲刷下，林子涵感觉自己用以对抗的那些信念，正在被一点点地磨损、消解。一个他从未想过、也无比恐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或许……天枢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