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大厅里,电话铃声比往日少了许多。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而是沈卓已经下令,除却特定渠道的预订和必要的业务,其余一律暂时搁置。他看着林昭日渐消瘦的背影,知道林昭说的那番话并非一时气话。林昭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
苏晚将熬好的汤药端到林昭面前,声音轻柔:“林昭,先喝药吧。你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林昭接过药碗,苦涩的汤药如同他的心境。他仰头一饮而尽,眉头紧锁。
“我真的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就此收手。”林昭放下药碗,声音低沉得如同呓语,“这里的阴气,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每一个被渡化的亡魂,都像是一块石头,虽然被移开,但它们曾经占据的位置,却留下了更深的印记。怨念不消,因果不散,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清道夫,永远也清理不干净。”
苏晚心疼地抱住他:“林昭,我懂,我都知道。如果你真的想停下来,我支持你。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好不好?”
沈卓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理解林昭的疲惫和苏晚的担忧。但他更清楚,林昭的离开,意味着什么。
几天后,沈卓从县城回来,脸色凝重。他径直走进林昭的房间,没有敲门。
“林昭,苏晚,我有件事,必须跟你们说。”沈卓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昭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古籍,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我今天去县政府谈民宿的税务问题,偶然听到了一些消息。”沈卓将门关紧,压低声音,“县里和镇上的领导,最近都在开会,讨论一个很重要的议题——关于‘鬼打墙’区域的未来规划。”
苏晚闻言,心中一紧:“规划?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沈卓苦笑一声,“他们担心,一旦林昭你不再继续‘事业’,这片区域的‘镇压’作用就会消失。累积多年的阴气和怨念将再次爆发,不仅会影响当地的旅游发展和形象,更可能引发更大的社会恐慌。”
林昭的眼神沉了下来,他知道沈卓所言非虚。他林家世代镇守此地,并非没有道理。
“他们具体怎么说?”林昭问道。
“我听到县长和镇长在争论。县长认为应该立刻采取措施,确保你的留守。他提到了民宿的旅游创收,提到了因这条路稳定而带来的经济效益。他说,这条路是‘阴阳渡口’对外唯一的通道,一旦不稳定,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沈卓回忆道,“镇长则更直接,他说林昭你不能走,一旦你走了,我们这个小镇,甚至周边几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他甚至提到了五年前的那场事故,以及之前零星发生的怪事。他说,那些都是因为林家镇守的力量减弱导致的。”
苏晚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们……他们都知道?”
“何止是知道,他们甚至把林家当成了这里稳定与否的保障。”沈卓苦涩地笑了笑,“在他们眼里,你林昭,不是一个普通的民宿老板,更不是一个普通的风水师,你是这里的‘定海神针’。”
林昭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林,眼神复杂。
“他们会怎么做?”苏晚担忧地问。
“他们正在想办法。”沈卓说,“我听到他们提到了要亲自找你谈,施压,要求你‘以大局为重’,继续你的‘事业’。甚至暗示会给予你一定的政策倾斜和物质补偿,以换取你继续留守。”
就在沈卓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昭大师在家吗?我是镇长王德发!”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卓和苏晚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林昭深吸一口气,示意沈卓去开门。
客厅里,镇长王德发带着县长李国强,以及几名随行人员,坐得满满当当。王德发一张圆脸笑眯眯的,但眼神却透露着精明。李国强则显得更为沉稳,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焦虑。
“林昭大师,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王德发一见到林昭,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双手紧握住林昭的手,“上次来太匆忙,没能好好拜访。今天李县长特意从县城赶来,就是为了和林昭大师您,好好聊聊。”
李国强也伸出手,语气客气却不失威严:“林大师,幸会。我们今天来,主要还是想和您探讨一下,关于我们这片区域的发展问题。”
林昭平静地抽回手,示意他们坐下。
“二位领导,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林昭的声音不卑不亢。
王德发和李国强对视一眼,李国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林大师,您也看到了,自从您的民宿和超市开业以来,我们这里的旅游业发展得如火如荼,带动了周边乡亲们的收入,也改善了大家的生活。”
“这一切,都离不开林大师您和林老先生的镇守。我们这片‘鬼打墙’区域,以前那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但现在,却是游客趋之若鹜的网红打卡点。”王德发补充道。
林昭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们希望林大师能够继续在这里,发光发热,带领我们小镇走向更美好的明天。”李国强语气诚恳,但眼神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林大师,这是关乎到我们整个县,乃至全省形象的大局啊!”
“大局?”林昭轻笑一声,“我林家世代镇守此地,只是为了履行一份职责。至于所谓的旅游发展和经济效益,并非我所求。”
王德发脸上笑容一僵,连忙说道:“林大师,您高风亮节,我们都明白。但您也要考虑一下当地百姓的生活。现在游客多了,乡亲们做点小生意,生活也好了。您要是……您要是离开了,那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局面,可就全毁了啊!”
“而且。”李国强接过话茬,语气更加严肃,“林大师,恕我直言,这片区域的特殊性,您比我们更清楚。一旦您离开,那些被您镇压多年的阴气和怨念,失去了束缚,很有可能会再次爆发。到时候,造成的损失,将是无法估量的。这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人身安全和社会稳定的巨大隐患。”
他盯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林大师,希望您能‘以大局为重’,继续您的‘事业’。我们政府,也一定会给予您最大的支持。”
“支持?”林昭反问。
“是的,支持!”王德发连忙点头,“我们会拨专款,用于民宿和超市的基建改造,也会在政策上给予倾斜,确保您的合法经营。甚至,我们还可以为您申请一些特殊津贴,或者荣誉称号,以表彰您为地方发展做出的贡献!”
沈卓站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他们话语中的潜台词——这不是请求,而是施压,是近乎命令的“大局为重”。
林昭沉默了。他渴望自由,渴望摆脱这种无休止的因果纠缠。但他也清楚,一旦他离开,这里的阴气失衡,必将引发巨大的灾难。他可以不顾自己的疲惫,却无法舍弃那份责任。
苏晚看着林昭疲惫而又挣扎的眼神,内心充满了心疼。她知道林昭是为了大家才如此辛苦,但她也希望林昭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抽着旱烟的林老头,突然开口了。
“小子,你怎么看?”林老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老头。
林昭看向爷爷,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挣扎。他需要一个选择,也需要一个契机来真正理解自己的宿命。
林老头深邃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纯粹的自由。”林老头缓缓说道,“有因,必有果。你既然生在林家,承继了这份衣钵,就注定要背负一些东西。你以为你只是在渡鬼,其实,你也在渡你自己。”
他看向林昭,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惜,又带着一丝期待:“世间万物,皆有其道。你之宿命,并非是负担,亦是使命。如何抉择,全在你一念之间。但你得记住,林家人的道,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林昭听着爷爷的话,心中的挣扎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他渡化的亡魂,那些因他而得到救赎的家庭。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但却多了一丝坚定。他看向李国强和王德发,声音清晰有力。
“我可以留下来。”林昭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德发和李国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问道:“林大师请说!”
“我需要你们政府,真正意义上的全力支持。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补偿,更重要的是,在人力、物力以及一些特殊权限上,给予我最大的便利。”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因为,我能预感到,未来将会有更大的麻烦降临。而那麻烦,将不再仅仅局限于这片‘鬼打墙’区域。”
李国强和王德发对视一眼,他们虽然不完全理解林昭话里的含义,但却听出了那份坚定和隐约的威胁。他们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我们答应!”李国强沉声说道,“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我们都会全力配合林大师!”
苏晚看着林昭,心疼地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沈卓则若有所思,林昭的预感,让他想起了最近那些行迹可疑的“游客”。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可能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