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团足以毁灭方圆十里的漆黑鬼火已经压到了树梢的高度,只要再有一息,这陈家老宅连同地下的蛇虫鼠蚁便会彻底化为灰烬。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红罗那修长惨白的手指猛地一顿。
一股极其特殊的异香,竟穿透了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钻入了她的鼻腔。那味道不同于凡俗的食物香气,它醇厚、幽深,带着一股仿佛能直接抚慰灵魂深处焦躁的奇异诱惑。对于刚刚苏醒、魂体尚且处于饥渴状态的红罗来说,这味道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硬生生地让她即将脱手的杀招停在了半空。
红罗眉头微蹙,那双泛着红芒的眸子顺着香味的来源,缓缓向下移去。
视线穿过层层雨幕,定格在废墟的正中央。在那些碎裂的青砖瓦砾和满地泥泞之中,一个身穿大红喜袍的年轻男子正跪在那里。
正是这场荒诞冥婚的“新郎”,陈生。
此刻的陈生狼狈至极。暴雨早已将他那一身做工考究的喜袍浇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他的面色惨白如纸,看不见一丝血色,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暴风雨摧残的鹌鹑,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着。
“这……这就是……鬼……鬼王……”
陈生上下牙关疯狂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眼神涣散地盯着半空中那道红色的身影。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根部流下,瞬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洇湿了下半身的衣袍——他已经被活活吓得失禁了。浓烈的尿骚味在雨水中弥漫开来,显得格外刺鼻。
但在陈生那双抖得几乎要脱臼的手中,却高高举着一只缺了口的黑瓷碗。
他的身体在抖,手臂在抖,甚至连眼皮都在抖,唯独那只托着碗的手掌,却死死地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稳,仿佛那碗里的东西比他的命还要重,生怕洒出来一粒。
碗中盛着的,是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那米粒并非凡间常见的晶莹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每一粒都饱满油亮,散发着那股让红罗停手的幽香。这是用常年吸收尸气、极阴之地的坟头土种植出来的“阴米”,收割后需在子夜时分,佐以陈年尸油反复蒸炼七七四十九次,方能成这一碗“极品阴米饭”。
“别……别过来……别杀我……”
陈生跪在泥水里,涕泪横流,鼻涕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他却根本顾不上擦。
这碗饭,原本是他为了活命准备的。他那个狠毒的鬼爹陈道临想要夺舍他,他便花重金求来了这碗阴米饭,本想着等老鬼出来,献上这碗饭作为“买命钱”,跪求老爹看在父子情分和这口饭的份上,能让他多活两天,哪怕是多活两个时辰也好。
可谁能想到,那不可一世的鬼爹,在这红衣女鬼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看着就要魂飞魄散了。
“完了……全完了……老头子顶不住……我也要死了……”
陈生绝望地喃喃自语,看着头顶那团恐怖的黑火,生物求生的本能在他即将崩溃的大脑中疯狂尖叫。
“不……不行……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活够……”
他看着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阴米饭,又看了看半空中那个如同魔神般恐怖却又停下了动作的红衣厉鬼。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成了救命稻草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既然老鬼爱吃这玩意儿,那这更厉害的女鬼,是不是也爱吃?
红罗缓缓下降,悬停在距离陈生头顶不过三尺的地方,冰冷的威压让陈生感觉心脏都要爆裂了。
“你在干什么?”
红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缺口的黑碗上,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陈生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中的碗差点飞出去,但他死死抓住了碗沿,指甲都扣进了瓷釉里。
“我……我……”
陈生张着大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喘息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恐惧到了极致,反而让他爆发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勇气。他猛地将手中的黑碗向上举得更高,几乎要怼到红罗的脚尖上。
“媳妇……不是!女……女侠……也不是……”
陈生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就是个废物……我不值钱……这饭……这饭值钱……”
红罗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掌心的黑火虽然未散,却收敛了几分狂暴的气息。
陈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丝变化,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把碗往前送,用那种带着哭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变调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喊出了那句极度荒诞的话:
“媳妇……别杀我,饭……饭还是热的,吃饱了再杀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