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幽暗的棺材破洞内,陈生的额头抵着冰冷的楠木,双眼死死盯着那方寸之间的红衣与白腕。
起初,他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可当指尖真正捏住那根细若游丝的骨针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那种刻在骨髓深处的职业本能,让他原本颤抖的手指顷刻间变得稳如磐石。
“奇怪……这感觉怎么如此熟悉?”
陈生低声喃喃,手指在狭小的空间里灵活翻飞,竟然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明明没有练过这种针法,为什么手自己动了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鬼使神差地绕过那些繁复的衣褶,针尖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再从另一侧反向挑出。这不是平日里缝补破布的平针,而是陈家早已失传数百年的绝技——双面连理绣。
“左三右四,回龙锁阴……我这是在做什么?这针法能锁住阴气?”
陈生一边惊讶地自言自语,一边根本停不下手中的动作。骨针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地穿透红罗那冰冷僵硬的表皮,又勾住红嫁衣极其细密的纹理。
“一定要缝好,一定要看不出来。这针脚怎么比家里最好的绣娘还要细密?”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被鼠牙划出的伤痕与破损的袖口在针线的牵引下,一点点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仿佛那里从未破损过。
“快了,就差最后一点。只要打上结,这就天衣无缝了。老祖宗,您看在我手艺这么好的份上,一定要保佑我过关。”
陈生额角的汗水汇聚成流,他却不敢抬手去擦,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最后那个即将收尾的线头上。
就在这时,祠堂外原本沉闷的夜空骤然亮如白昼,一道惊雷紧接着炸响,震得整个祠堂的窗棂都在颤抖。
“啊!”
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浑身一激灵,捏着骨针的手猛地一抖。锋利的针尖瞬间刺破了他左手食指的指尖,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
“糟了!见血了!”
他惊慌失措地低呼,眼睁睁看着一滴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惨白的骨针滑落。
“别掉下去!千万别掉下去!”
然而重力并不受他的意志转移,那滴血珠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红罗那截惨白如纸的手腕之上。
陈生心脏骤停,瞳孔猛地收缩。
“完了……弄脏了老祖宗的法身,这下真的死定了!”
他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擦拭,却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那滴鲜血并没有在皮肤表面停留,而是顺着刚才缝合的那道细密丝线,迅速渗透进那冰冷的皮肉之中,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那具尸体贪婪地吸食殆尽。
“吸……吸进去了?”
陈生吓得猛地把手从破洞里抽了出来,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会吸血?不管了,不管了,只要表面看不出来就行。”
他顾不得指尖还在渗血,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的木屑胶泥,疯了一样往那个破洞上涂抹。
“快干,快干!只要堵上这个洞,今晚发生的一切就没人知道。我是为了活命,我不是故意的。”
陈生一边疯狂地抹平胶泥,一边神经质地重复着自我安慰的话语。直到确信那处修补与周围的棺木颜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一丝破绽,他才彻底虚脱,瘫软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终于活下来了……”
然而,与他一板之隔的黑暗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那封闭压抑的棺椁之中,随着那滴蕴含着陈生本源精气的鲜血融入经脉,那具沉寂了千年的躯体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原本处于深度假死状态的红罗,在此刻,那双紧闭的凤眼猛然睁开。
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寒芒乍现。
“是谁……竟以此等拙劣的手法唤醒本宫?”
红罗的意识在混沌中苏醒,起初是一股被人打扰沉眠的暴怒,但紧接着,手腕处传来的那股温热触感让她微微一怔。
她缓缓抬起手,在黑暗中抚摸过那道刚刚缝合好的伤口。指尖触碰到的,是那一排细密而熟悉的“双面连理绣”针脚。
“这针法……这世间怎会还有人懂得这双面连理绣?”
红罗那双充满杀意的红瞳中,错愕的情绪迅速蔓延,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跨越了千年时光的极度贪婪与眷恋。
她感受着那滴鲜血在体内化开的温度,那是她寻找了无数个轮回的气息,是她早已认定的灵魂味道。
“是你……竟然是你。”
红罗原本冰冷僵硬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隔着厚重的棺木,将外面那个年轻男人的味道刻入灵魂深处。
“这血液里的味道,本宫找了一千年。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没有发作,也没有立刻破棺而出,而是死死地锁定了棺材外那个正在瘫软喘息的青年气息,眼中的贪婪浓烈得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既然立了血契,那你便是本宫的人了。这一世,你休想再逃出本宫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