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混乱像一锅沸腾的粥。
桌椅倒地的撞击声、女生受惊的尖叫声、数学老师愤怒的拍桌声,以及赵野那含糊不清的疯癫呓语,交织成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在这嘈杂的漩涡中心之外,教室最后排的那个角落,却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林呦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漠然。她慢条斯理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副硕大的头戴式降噪耳机,动作优雅地戴在头上。
开关按下,指示灯亮起。
世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那层厚厚的海绵之外,只剩下某种沉闷的、如同水底般的低频嗡鸣。
透过这层无形的屏障,林呦单手托腮,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毫无波澜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在她的视野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把欺负同学当成日常消遣的赵野,此刻正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过来……求求你……路鸣……我错了……”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通过赵野那夸张的口型和扭曲的面部肌肉,林呦依然能精准地读出他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翻开桌面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在那密密麻麻的计划表上,有一个被标记为“阶段一”的符号。
林呦拿起笔,在那符号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力透纸背。
“恐惧是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在心里生根发芽。”
她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眼神像是在观察一只已经被蛛网缠死、正在做最后无谓挣扎的昆虫。
“现在的你,心理防线已经像一张湿透的纸,一捅就破。距离吐出当年的真相,只差最后的一根稻草了。”
就在这时,讲台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都回到座位上去!围着干什么?不用上课了吗!”
数学老师王建国气得脸色铁青,手中的教鞭敲得讲台“砰砰”作响,但他那有些发颤的声音显然镇不住这群受惊的学生。
“老师,您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焦躁的空气。
江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班长式微笑,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接好的温水。
“王老师,喝口水。赵野这种情况显然不适合继续上课了,再这么闹下去,既影响大家学习,也影响您的心情。”
江驰把水杯递给老师,语气沉稳得不像个初中生,倒像是个掌控全局的成年人,“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要不让大家自习,我带几个人把赵野送去医务室看看?或者是通知教导处?”
王建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看着眼前这个得力门生,叹了口气:“哎,还是你懂事。这赵野……简直是疯了!光天化日之下胡言乱语,成何体统!行,江驰,这事交给你处理,别让他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好的,老师放心。”
江驰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那些还处于惊恐和八卦中的同学们。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严肃而可靠的神情,拍了拍手掌。
“好了大家,都听见老师的话了吗?没什么好看的,赵野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都散了吧,回座位自习。”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号召力。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学生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陈晨,刘凯。”
江驰点了两个平时身体比较壮硕的男生的名字,指了指瘫软在地上的赵野,“你们俩过来帮把手,把他扶起来,我们送他去医务室。”
“啊?班长……他、他刚才说那是鬼啊……”叫陈晨的男生有些犹豫,眼神畏惧地看了一眼赵野。
江驰轻笑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陈晨的肩膀:“什么鬼不鬼的,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他就是最近没睡好,神经衰弱了。快点,别让老师等着。”
被班长这么一说,两个男生也不好意思再推脱,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野的胳膊。
“起来!走!”
“啊!!别碰我!我不去天台!我不去!!”
赵野猛地挣扎起来,手舞足蹈地想要摆脱钳制。
江驰微微皱眉,走上前,用身体挡住了老师的视线,然后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赵野的肩膀上。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着,实则极其精准地扣住了赵野肩胛骨缝隙处的一处痛穴,狠狠往下一压。
“呃——!”
赵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痛苦的闷哼,原本挣扎的力气瞬间卸了大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来。
“看来他真的是病得不轻,连站都站不稳了。”
江驰转头对那两个男生温和地说道,“稍微用点力,别让他摔着,我们走后门出去,免得影响其他班级上课。”
“哦……好,好的班长。”
两个男生架着半死不活的赵野,在江驰的指挥下,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移动。
教室的过道并不宽敞。
要去后门,必须经过林呦所在的那个角落。
林呦依然戴着耳机,单手托腮,目光并没有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一行人,而是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摇曳的枝叶上,仿佛对即将经过身边的骚动毫不在意。
队伍缓缓移动。
那两个男生架着赵野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着赵野身上的馊味。
“真沉啊这家伙……”
“快走快走,臭死了。”
江驰跟在后面,双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步履闲适,不像是在送病人,倒像是在花园里散步。
当他经过林呦的课桌旁时,那原本规律的脚步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他没有转头。
他的视线始终平视前方,看着赵野那狼狈的背影。
但他插在裤兜里的右手,大拇指熟练地抚摸上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金属打火机的滚轮。
那是一枚老式的Zippo,金属外壳在口袋里有些冰凉。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角度,只有坐在角落里的林呦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同于其他男生的冷冽气息。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混杂在周围同学的翻书声和低语声中,几乎瞬间就被淹没。
但在林呦那开启了降噪模式、显得格外静谧的世界里,这声“咔哒”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井,激起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那不是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只是盖子被弹开又迅速合上的清脆响动。
像是某种暗号。
又像是某种恶作剧得逞后的鼓掌。
林呦托着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睫毛轻颤,视线的余光扫过了那个背对着自己的挺拔身影。
在教室后门昏暗的光影交界处,江驰并没有回头,但他那原本抿着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挑,勾勒出一抹极度玩味、甚至带着几分残忍愉悦的弧度。
那笑容一闪而逝,就像是一个高明的观众,在舞台剧最精彩的高潮部分,向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导演致以的无声敬意。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什么都知道。
从那只涂满荧光粉的死蝉,到赵野此刻精神崩溃的丑态,这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而他,不仅没有揭穿,反而像个恶劣的共犯,享受着这场由林呦一手策划的复仇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