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了一整夜,将明德中学洗得格外干净。
清晨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斜斜地切入行政楼三楼的长廊,将原本阴冷晦暗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后的腥气和消毒水残留的味道,那是秩序恢复正常的嗅觉信号。
哒、哒、哒。
林呦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每走一步,大脑深处都会传来一阵类似电流流窜的抽痛。昨晚强制切断通感带来的反噬并未消退,反而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脆弱的神经上来回锯磨。她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碎的薄纸。
“呼……”
林呦停在两根立柱的阴影之间,伸手扶住冰凉的瓷砖墙面,强行稳住有些摇晃的重心。
她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转学申请表——这是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是她用来掩护行动的道具。
“听……”
她闭了闭眼,忍着耳鸣的杂音,试图再次调动起那种特殊的感知力。
虽然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但她的听觉神经依然处于一种病态的紧绷状态。行政楼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半掩的办公室门缝里传出的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或者是某个保温杯落在桌面上的“磕嗒”声。
林呦看似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实则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扇门上的名牌,每一双从门缝下方露出的鞋子。
不是这双。这双是软底休闲鞋。
也不是这双。这双虽然是皮鞋,但磨损严重,走路声音必然拖沓。
那个声音……那个如节拍器般精准、冷酷的硬底皮鞋声,还有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撞击声,就像是一个幽灵的声纹,死死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只要再次听到,哪怕只有一个音节,她就能立刻认出来。
就在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前时,原本紧闭的暗红色木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林呦的脚步猛地一顿,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脊背紧绷成一张弓。
门把手缓缓转动,随后向内拉开。
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领子。他左手端着一个老式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口还冒着袅袅热气,右侧腋下夹着几本厚厚的教案和备课本,一副正准备出门进行晨间巡视的模样。
是年级主任,李德海。
四目相对。
李德海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大清早门口会站着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林呦苍白如纸的脸色后,微微眯了眯。
并没有出现林呦想象中的慌乱或是不耐烦。
几乎是在一瞬间,李德海那张平庸且刻板的脸上,迅速堆起了一副标志性的、如同慈父般和蔼可亲的笑容。那种笑容像是精心测量过角度,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温度。
“哎?这不是高二三班的林呦同学吗?”
李德海停下脚步,并没有急着关门,而是微微侧身,用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语调问道:“怎么这么早就来行政楼了?早读课还没开始吧?”
林呦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垂下眼帘,举了举手中那几张申请表,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主任早……我是来交转学申请材料的。之前教务处的老师说缺了几个盖章,让我今天早点送过来补办。”
“哦,转学的事情啊。”
李德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林呦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中多了几分责备,却又充满了关切:
“手续的事情什么时候办都行,倒是你的身体……林呦啊,老师听说昨晚在教学楼那边,你受了不小的惊吓?”
林呦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但她只能装作一个受惊过度的普通学生,有些瑟缩地点了点头:“嗯……当时赵野他……”
“好了好了,别去想了。”
李德海立刻打断了她,仿佛是不忍心让她回忆起那些可怕的画面。他上前一步,那种带着淡淡烟草味和陈旧纸张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拍拍林呦的肩膀以示安慰,但似乎又顾忌到男女师生的界限,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虚虚地在空气中按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道:
“赵野那孩子的事情,警察已经带走处理了。那是个坏孩子,做了很多错事,但这跟你没关系。你是个好学生,不要因为这种烂人烂事,给自己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林呦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李德海的腰间。
灰色夹克的下摆遮住了皮带的位置。
看不见。
看不见有没有挂着钥匙。
她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说道:“谢谢李主任……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这哪里是没睡好,我看你这小脸白得跟张纸一样,站都快站不稳了。”
李德海叹了口气,拧开手中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显得格外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