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暴君入眠

 

霍妄的呼吸依然粗重，但那种要把空气撕裂的急促感正在消失。
他盯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濒临窒息却依然在试图“修复”他的女人。微弱的红光映照下，她那双眸子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种眼神，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的……不讨厌。
“你……”
霍妄张了张嘴，眼底那令人心悸的赤红血色开始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迷茫和困惑。
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杀意，竟然在这股苦涩的药香和低沉的哼鸣中，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为什么……不害怕？”
他像是个找不到答案的孩子，语气中透着一丝古怪的执拗，掐在苏绮脖子上的手指，力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减弱。
苏绮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叶，呛得她想要剧烈咳嗽，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知道，现在的霍妄就像是一只刚刚被安抚下来的猛兽，任何突兀的声响都可能让他再次发狂。
“因为……”
苏绮继续维持着那低频的哼唱节奏，手指轻柔地按压着他耳后的神经节点，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我是来……帮你修补裂痕的。”
“修补……裂痕？”
霍妄重复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那股让他疯狂的头痛正在迅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沉重的疲惫感。
黑暗中，那股幽冷的苦橙叶与老山檀香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紧紧包裹。
霍妄眼底那最后一丝嗜血的猩红，在苏绮指尖那极具韵律感的按压下，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原本布满红血丝的眼瞳，此刻竟显露出一种类似孩童刚睡醒时的茫然与空洞。
那只刚才还死死掐住苏绮咽喉、企图夺走她性命的大手，此刻仿佛失去了控制神经的指令。力量如抽丝剥茧般消散，原本足以捏碎骨骼的指力，变成了虚软无力的抓握。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顺着苏绮颈部细腻的皮肤轻轻摩挲着，正好停留在她微弱跳动的颈动脉上。
“活的……”
霍妄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确认某种珍宝是否存在的偏执，“热的……”
指腹传来的温热触感，是他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长期被药物和幻听折磨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抚慰。
苏绮没有动。
尽管她的脖颈处因为刚才的窒息而火辣辣地疼，尽管那个位置是人体最脆弱的命门，但她就像是一尊没有痛觉的雕塑，任由这个危险的男人触碰。
她在赌。
赌这个在外界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其实只是一个渴望片刻安宁的病人。
“霍先生。”
苏绮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种特殊的低频震动，通过胸腔共鸣传递过去，“感觉好些了吗？”
霍妄没有回答，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他的身体还在因为残余的应激反应而微微颤抖，像是一台过载运转后即将报废的精密仪器。
苏绮深吸一口气，忍着脚底传来的钻心剧痛，调整了一下站姿。
她并没有趁机推开这个随时可能再次失控的男人，反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缓缓张开双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拥抱一件布满裂纹的千年瓷器，将霍妄那宽阔却僵硬的脊背轻轻圈入怀中。
“没事了。”
苏绮的手掌贴上他背部紧绷的肌肉，一下，两一下。
那是一种极具节奏感的轻拍。
不急不缓，每一下落点都避开了脊椎敏感区，却又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力量的存在。
“雨声很大，但我在这里。”
苏绮在他耳边低语，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雷声也很大，但它伤不到你。”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安抚。
就像是一个耐心的驯兽师，在安抚一只刚刚经历过殊死搏斗、满身伤痕且受惊过度的巨型猛兽。
对于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甚至患有严重皮肤饥渴症的霍妄来说，这种带着体温的、持续且稳定的触碰，无疑是一剂比任何强效镇静剂都要管用的毒药。
霍妄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就在苏绮以为他会再次暴起伤人的时候，他却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防御。
“唔……”
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从霍妄的胸腔深处溢出。
那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家族掌权者，倒更像是一头被遗弃在荒野、终于找到归处的孤狼。
紧接着，那个高大沉重的身躯像是彻底失去了支撑，顺着苏绮的力道缓缓前倾。
他那颗因长期头痛而沉重不堪的头颅，深深地、毫无保留地埋进了苏绮的颈窝处。
那个位置，正是苦橙叶精油味道最浓郁的地方。
“别动……”
霍妄的手臂本能地收紧，环住了苏绮纤细的腰身，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别走……就在这里……”
他的呼吸急促而贪婪，鼻尖抵着苏绮的锁骨，大口大口地汲取着那股带着冷感的草木香气。这味道像是一股清泉，冲刷着他脑海中那些尖锐刺耳的噪音和血腥的幻觉。
苏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压得微微后仰，背部再次抵上了那面冰冷的墙壁。
但他太重了。
所有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苏绮单薄的肩膀上。
“我不会走。”
苏绮强忍着肩膀被压迫的酸痛，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依旧保持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我就在这里，霍先生，你可以睡了。”
“睡……？”
霍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有……一星期……没睡了……”
“那就现在睡。”
苏绮轻声诱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催眠魔力，“闭上眼睛，听我的心跳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