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沉丹田,意守百会!折纸也是练气,手要稳,心要静!”
封门坎古村,陈氏香烛铺那昏暗的老旧木楼里,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二十岁的陈肃正蹲在满是划痕的黑漆柜台后,手里熟练地折叠着黄表纸。
听到呵斥,他脖子一缩,无奈地抬头看向太师椅上的老人。
“爷爷,这都什么年代了,您那套‘点穴寻龙’的故事我都听了八百遍了。”陈肃手里不停,嘴上却忍不住嘀咕,“上次您说在岭南斗僵尸,上上次又说是去湘西赶尸,咱家这香烛铺连个鬼影都没见过,哪有那么玄乎。”
陈辉老爷子眼珠子一瞪,胡须都要翘起来:“小兔崽子懂个屁!当年若不是你爷爷我……”
话音未落,陈肃的目光却飘向了铺子外。
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一家三口正路过。
中间的小孩儿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手里还举着根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欢声笑语顺着门缝钻进来,显得这满屋子的纸人纸马格外清冷。
陈肃手里的动作停滞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一家人的背影,直到他们转过街角彻底消失。
“爷爷。”陈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爸妈……到底去哪了?”
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正在擦拭供桌的老妇人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慌乱地弯腰去捡,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却遮不住眼底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啪!”
陈辉猛地一拍桌子,那紫砂茶壶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
老爷子霍然起身,满脸通红,指着陈肃的手指都在发抖:“谁让你问这个的?啊!老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问,不许想!你爸妈就不是个东西,以后你要是再问我就打烂你的嘴,你记住你没有爸妈,你只有爷爷奶奶!”
“老头子!”奶奶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拦在爷孙俩中间,“你这是干什么!孩子都二十了,想爹娘是天性,你吓唬他做什么!”
“慈母多败儿!”陈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推开老伴,死死盯着陈肃,“陈肃你给我听好了!干我们这一行,凡事要充满敬畏之心!有些事不知道是福,知道了就是祸!断不可生出歪斜之心,否则只能死路一条。那些你不该知道的因果,若你非要去探究,必遭天谴!”
陈肃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我知道了,爷爷。”
他不敢再问,也不敢看奶奶那红肿的眼睛。
但他心里明白,爷爷越是暴怒,事情就越不简单。
陈肃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昏暗的店铺里,空气并不透明,而是飘浮着丝丝缕缕灰暗的气流。
这些气流像是有生命的游鱼,在爷爷和奶奶身边缓缓游动。
这就是他的秘密——天生的“阴阳眼”。
从小到大,陈肃眼里的世界就和常人不同。
他能看到这些灰气,有时甚至能看到更恐怖的东西。
可奇怪的是,身为封门坎最有名望的风水师,爷爷却严禁他接触任何风水术数。
只教他吐纳练气,教他站桩强身,甚至教他辨认八卦方位,却唯独不教他如何看相算命,如何驱邪抓鬼。
陈肃心中也清楚,这和自己的父母脱不开关系。
屋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沉闷声响。
突然。
“呱——!呱——!呱——!”
一阵刺耳凄厉的叫声毫无征兆地从屋外响起。
陈肃猛地抬头。
只见原本停在电线杆上的几只老鸦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疯了一样冲天而起。
紧接着,远处树林里、屋檐下,数百只乌鸦黑压压地惊飞,在香烛铺上空盘旋不去。
聒噪的啼叫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是在给谁哭丧。
“这大白天的……”奶奶吓得捂住了胸口。
陈辉老爷子脸色骤变,几步跨到门口,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门外:“闭嘴!别出声!”
很快,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压过了鸦群的噪嘴。
一辆迈巴赫蛮横地碾过村里那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稳稳停在了陈氏香烛铺的门口,车身几乎堵住了大半个店门。
爷爷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陈肃,陈肃立即躲进了柜台后面。
车门打开,四名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率先下车。
他们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分列两旁,气势逼人。
紧接着,副驾驶下来一个穿着唐装的小老头。
这人手里捧着个黄铜罗盘,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
“刘瞎子?”
陈肃一眼就认出了这人。
这是隔壁县有名的神棍,平时靠着三寸不烂之舌骗吃骗喝,怎么今天吓成这副德行?
最后,后座的车门才缓缓打开。
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踏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考究的高定西装,大背头梳得油光水亮,手腕上那块金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人就是王天霸,附近市里的地产大亨,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然而,当陈肃看清王天霸面容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嘶……”
陈肃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在他的视野里,王天霸哪里还是个人?
只见他面目模糊,印堂已经被黑气遮挡。
那不是晦气,而是一团活着的死气!
这黑云如有实质,死死缠绕在王天霸的眉心。
更让陈肃心惊肉跳的是,随着王天霸走动,那团黑云竟缓缓蠕动起来,隐约浮现出一张狰狞扭曲的人脸!
那人脸五官错位,眼眶空洞,正对着香烛铺的大门无声嘶吼。
“呕……”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怨气,隔着七八米远,仿佛直接钻进了陈肃的鼻腔,让他不住干呕。
索命煞!
陈肃脑海中瞬间蹦出这三个字。
这是爷爷讲故事时提到过的,最凶最恶的一种煞气,非深仇大恨不可结,非死不休不可解!
“陈……陈老神仙在吗?”
门外的刘瞎子声音都在发抖,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股气息,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根本停不下来。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都不敢正眼看身边的王天霸,只是冲着屋内带着哭腔喊道:“救命……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