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妄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钢笔,目光虽然落在手中的标书上,但眼神却并未聚焦。
“百分之五?”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不带一丝温度,“这就是你们讨论了一晚上的结果?”
顾问吓得手一抖:“霍……霍总,这个数据是最稳妥的……”
霍妄没有理会他,而是微微侧过头,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双深邃寒凉的眸子,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衣香鬓影,精准地锁定了大厅角落里那个灰暗的身影。
她正站在冷气风口下,怀里抱着那一摞沉重的资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宽大的制服在冷风中鼓荡,显得她越发瘦弱可欺。
“把那边的空调风速调大点。”
霍妄突然没头没尾地吩咐了一句。
顾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了几个忙碌的服务生:“霍总,您说什么?”
“我说,把C区的冷气调大。”
霍妄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有些人脑子不清醒,需要好好吹一吹,冷静一下。”
顾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对旁边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快去安排。”
很快,苏绮头顶的出风口发出了更加猛烈的呼啸声。刺骨的冷风如同刀割般刮在她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怀里的资料,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温暖。
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穿透了半个宴会厅的喧嚣,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在她的脖颈上。
那种关注并非出于关心,而是一种掌控欲极强的监视。
“苏绮,把这几份废案送到碎纸机那边去!立刻!”
主管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好的。”
苏绮低声应道,转身走向角落。
霍妄看着她那顺从的背影,眼底的阴郁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他喜欢看她这副被折断了翅膀、跌落泥潭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彻底拥有了她。
“霍总?”
顾问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那这个预算方案……”
霍妄将手中的标书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依旧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角落,语气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方案先放着。盯着那个角落的人,如果她敢离开那个风口半步,或者敢跟任何男人多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如同丧钟般的节奏:“就把她那个在疗养院半死不活的弟弟,给我扔到大街上去。”
顾问心里一惊,虽然不知道那个实习生究竟怎么得罪了这位阎王爷,但还是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我明白了,霍总。”
角落里,苏绮站在刺骨的冷风中,机械地将一份份文件塞进碎纸机。
“滋滋滋——”
纸张被绞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感受到了那道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背上,如同芒刺在背。
但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身体的颤抖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地面上不断堆积的纸屑,仿佛将灵魂彻底抽离了这具正在受辱的躯体。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名利场中,她是一具行尸走肉,是一件随时可能被丢弃的私有物品。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具麻木的躯壳之下,在那颗看似停止跳动的心脏里,正酝酿着怎样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忍耐。
苏绮在心里对自己默念。
再忍耐一下。
等到那份被篡改的数据被霍妄亲手接过去,等到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最高处踏空的那一刻,所有的羞辱,她都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042号!发愣干什么?还不快去给霍总那桌换茶水!”
“来了。”
苏绮应了一声,端起托盘,在一众鄙夷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个掌握着她生杀大权的男人。
就在苏绮端着茶盘,在那如有实质的注视下艰难前行时,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缓缓推开。
原本喧嚣的会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流动的浮躁瞬间凝固。
此时距离“深蓝项目”正式开标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并未像霍妄那般带着满身的血腥戾气,反而显得格外从容。
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银灰色定制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而高级的金属光泽。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嘴角噙着一抹温润儒雅的笑意,宛如从旧时代油画中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裴家现任掌权人,裴锦煜。霍妄宿命般的死对头。
如果说霍妄是黑夜中择人而噬的野兽,那么裴锦煜就是披着圣人皮囊的毒蛇。
一黑一银,一暴一阴,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在空气中猛烈碰撞,激起无形的火花。
裴锦煜并未理会周围那些试图攀谈的商业新贵,径直穿过人群,走向第一排的核心区域。
“霍总,别来无恙。”
他在霍妄面前站定,主动伸出了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霍妄坐在真皮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把玩着那支已经折断笔帽的钢笔,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原来是裴少。怎么,裴家的烂摊子收拾完了,有空来这里凑热闹?”
“霍总说笑了。”
裴锦煜嘴角的弧度未变,那只手依旧悬在半空,丝毫不见尴尬,“深蓝项目可是关系到京都未来十年的经济命脉,裴某虽然不才,但也想来分一杯羹。况且……”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霍妄那张阴鸷的脸:“我听说霍氏最近内部也不太太平,霍老爷子身体抱恙,董事会里那几位叔伯似乎对霍总的激进策略颇有微词。我这不是怕霍总一个人撑不住,特意来给您捧个场吗?”
霍妄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他缓缓站起身,整整比裴锦煜高出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握住了裴锦煜的手。
两只手在空中交汇,看似友好的握手,实则指骨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捧场就不必了。”
霍妄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裴锦煜,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也配跟我谈撑不撑得住?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这身皮扒了,扔出去喂狗?”
裴锦煜吃痛,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温和了,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候老友:“霍总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这么大的火气,是因为资金链紧张呢,还是因为……身边少了个人伺候?”
霍妄瞳孔骤然一缩,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几乎要捏碎对方的指骨。
“你找死。”
“别激动。”
裴锦煜忍着剧痛,依旧维持着那副翩翩公子的风度,低声轻笑,“我只是善意提醒。霍总为了这个项目孤注一掷,压上了整个霍氏的流动资金。万一输了,那些早已对你虎视眈眈的旁支,恐怕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吧?到时候,霍总这‘京圈活阎王’的名头,还能保得住几分?”
“我也提醒你一句。”
霍妄猛地甩开裴锦煜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毫不掩饰的杀意,抽出西装口袋里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对方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管好你自己的嘴。深蓝项目我要定了,至于你想从我嘴里抢食,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滚回你的座位上去。”
说完,他将那块昂贵的方巾像垃圾一样随手扔在地上,重新坐回了沙发里,再也不看裴锦煜一眼。
裴锦煜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眼底的兴味却更浓了。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霍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