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私立医院顶层,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的冷冽气息。
这一层被彻底封锁,除了核心医疗团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手术室外的红灯像是某种猩红的兽眼,死死盯着走廊尽头坐着的男人。
“裴少,签个字吧。”
院长满头大汗地拿着一叠厚厚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单走了过来,手都在抖,
“病人情况太糟糕了。重度失温,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内脏震荡出血,最棘手的是右小腿……那是粉碎性骨折,加上开放性创口感染,如果再晚送来半小时,恐怕神仙难救。手术风险极高,能不能下手术台,全看命。”
裴锦煜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根沾过泥水如今已被擦拭得锃亮的手杖,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命?”
他嗤笑一声,语气凉薄得让人心惊,
“我不信命。我只信钱砸下去听不见响儿。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外科专家都叫进去,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用药堆,也要把这口气给我吊住。”
“是是是,我们一定尽力。”
院长擦着冷汗。
“不是尽力,是必须。”
裴锦煜抬起眼,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疯狂的偏执,
“她要是死了,就是一具毫无价值的烂肉;她要是活着,才是我手里握着的金砖。告诉里面的人,谁让她死了,谁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明白!我这就进去盯着!”
手术室的大门开了又关,像是一张吞噬生机的巨口。
十几个小时的鏖战。
当手术灯终于熄灭,苏绮被推出手术室时,全身上下几乎被纱布缠成了木乃伊。
她被立刻推进了ICU重症监护室的无菌隔离舱。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这里成了死神与医生拉锯的战场。
监护仪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滴——答——”声,成了这个死寂空间里唯一的旋律。
裴锦煜每天都会来。他并不进去,只是站在单向玻璃外,双手插兜,冷冷地看着里面那个插满管子的女人。
“裴少,这是今天的第三张病危通知书。”
主治医生拿着夹板,脸色凝重地站在裴锦煜身后,
“病人的求生意志……几乎为零。这很反常。一般来说,身体机能在修复时,人的潜意识会配合求生。但这位小姐,她的身体在排斥治疗,心率好几次差点掉成一条直线。她好像……一心求死。”
“一心求死?”
裴锦煜看着隔离舱里那个面如金纸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想死?没经过我同意,阎王爷敢收吗?霍妄把她逼到了悬崖底下,她都没死成,现在落到我手里,想死就能死?”
他转过身,用手杖轻轻敲了敲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继续用药。肾上腺素、强心针,只要能让她心脏跳动的东西,都给我用上。三天后我要看到她睁眼。”
“是。”
第四天清晨。
窗外的阳光透过特制的百叶窗洒进来,却驱不散病房里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麻醉药效和强力镇静剂的作用正在逐渐消退。
负责特护的护士长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手里端着准备好的托盘,里面放着几支备用的镇静剂。
根据她多年的经验,这种经历了坠崖、重伤、濒死的病人,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剧痛带来的惨叫,或者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精神崩溃、大哭大闹。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按铃呼叫保安的准备。
然而,当她走到床边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床上的人,醒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绮就那么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那双曾经被誉为文物修复界最有灵气的眼睛,此刻浑浊、空洞,没有焦距,也没有一丝光亮。就像是两口干涸枯竭的深井,一眼望不到底,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苏小姐?”
护士长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这里是医院,你已经安全了。”
没有反应。
苏绮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并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又或者,这个世界的声音已经无法再传达到她的意识里。
护士长皱了皱眉,伸手去检查她的输液管,同时观察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苏小姐,麻药过了会很疼,特别是你的腿……如果你觉得疼,可以眨眨眼,或者哼一声,我会给你加止痛泵。”
那种粉碎性骨折术后的疼痛,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痛得满地打滚。
可苏绮依旧一动不动。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残破躯体的存在。
这种死一般的安静,比歇斯底里的尖叫更让人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裴锦煜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西装,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
“醒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凝固的空气。
“裴少。”
护士长连忙直起身,神色有些慌张,
“醒是醒了,但是……病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她没说话,也没喊疼,甚至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
“哦?”
裴锦煜挑了挑眉,走到病床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这个几乎破碎的女人,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游走。
“苏绮。”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和试探,
“认得我吗?我是裴锦煜。裴氏集团的裴锦煜。你的救命恩人。”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目光始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透过天花板,看到了另一个灰暗的世界。
裴锦煜眯起眼睛,心中的算计更甚。
他弯下腰,那张英俊却阴柔的脸逼近苏绮,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
“怎么?变哑巴了?还是说,霍妄把你折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提到“霍妄”这两个字时,裴锦煜敏锐地捕捉到,苏绮原本死寂的瞳孔深处,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黑色的涟漪。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
那是恨。
一种浓烈到极致,却被深深压抑在腐烂灵魂底下的、纯粹的恨意。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那丝涟漪就消失了,重新归于一片虚无。
“有点意思。”
裴锦煜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床沿的手指,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诡谲,
“护士说你不喊疼?骨头都断成那样了,硬是一声不吭。苏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这副柔柔弱弱的身子里,骨头这么硬?”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护士长,语气随意地吩咐道:
“既然她不喊疼,止痛药就减半吧。太多的药物会影响大脑恢复,我可不想要一个傻子做筹码。”
“这……裴少,这太残忍了吧?生理上的疼痛是无法忍受的……”
护士长有些于心不忍。
“残忍?”
裴锦煜冷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疼?照我说的做。”
“是……”
护士长不敢违抗,只能低头答应。
裴锦煜再次看向苏绮。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猎物的凝重。
他原本以为救回来的会是一个哭哭啼啼、精神崩溃的疯婆子,或者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但他没想到,这具残破的躯壳里,灵魂似乎已经被彻底抽干了。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绝望与死气,浓郁得让站在一旁的他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抑。
那个曾经在文物修复台上光彩照人、温婉坚韧的苏绮,已经在几天前的那个雨夜,彻底死在了那片悬崖底下。
此时此刻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依靠着残留的恨意,机械地维持着呼吸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