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的脚步声在混乱的背景音中显得杂乱无章,但在这方寸之间,苏绮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疯子沉重的呼吸声。
她重新将视线聚焦。
太近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抵,近到她能数清霍妄沾血睫毛的颤动频率,近到每一次呼吸交换,都充满了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呃……”
霍妄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且急切的呜咽,像是濒死的野兽在乞求最后的解脱。
因为大量失血,他原本凌厉冷峻的面容此刻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惨白,那是一种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的颜色。然而,当苏绮看向他的眼睛时,却并没有在那里找到一丝一毫对死亡的恐惧或对伤痛的畏惧。
相反,那双充血赤红的眸子里,正燃烧着两簇诡异的鬼火。
那是病态的兴奋,是即将得偿所愿的希冀。
“还在……犹豫什么?”
霍妄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绮手部肌肉的僵硬,察觉到了她在最后一刻想要撤退的意图。
“不准退……绮绮,不准退!”
他突然发难,那双冰冷的大手再次爆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死死裹住苏绮的手背,带着她紧握匕首的手,猛地向自己的胸腔深处推去。
“滋——”
一声极其细微,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声响钻入耳膜。
那是锋利的金属刀刃强行刮擦过人体肋骨的声音。
“霍妄!”
苏绮瞳孔骤缩,感觉到手中的刀刃切开了更多的阻碍,鲜血涌出的速度在瞬间加快,像是被打开了阀门,温热的液体甚至溅到了她的下巴上。
“感觉到了吗?”
霍妄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微微前倾身体,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迎合神明的审判,主动让那冰冷的利刃更深入地剖开自己的血肉。
他大口喘息着,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意,眼底的疯狂几欲满溢:
“就是这样……再深一点……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刺穿心脏了。你知道那个位置的,你是最好的修复师,你的手最准了……”
他在乞求。
他在用这种惨烈到极致的自残行为,乞求苏绮成全他的死亡。
“为什么要停下?动手啊!”
霍妄看着苏绮僵硬的动作,语气变得急切而哀求,眼角的泪水混合着冷汗滚落:
“杀了我,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我死了,就不会再有人纠缠你,不会再有人打断你的腿,也不会再有人把你关在地下室……你可以踩着我的尸体,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苏绮的手在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你想死?”她声音干涩地问。
“我想解脱……”
霍妄痴迷地看着她,眼神涣散却又聚焦在她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绮绮,如果不杀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只要我活着,我就一定要把你抢回来,就算把裴家毁了,把这座城市毁了,我也要抢回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绝望的偏执:
“所以,杀了我吧。这是唯一能阻止我的办法。让我死在你手里……这是我最好的结局。我会带着你的体温,带着你的恨,永远烂在地狱里。这样,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永远忘不掉我了?”
原来如此。
苏绮原本剧烈颤抖的瞳孔,在这几句疯魔般的剖白中,突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像是浑浊的洪水在瞬间沉淀,露出了冷硬刺骨的河床。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他因为刀刃摩擦骨头而痛到痉挛却依然在大笑的表情。
她清晰地读懂了他眼中的渴望。
他在把死亡当作一种逃避。
他在把这种极端的毁灭,当作一种让苏绮永远铭记他的手段。
他在赌,赌苏绮这一刀下去,这辈子都会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赌她在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午夜梦回,都会梦见手里这把沾满他鲜血的刀。
如果现在杀了他,霍妄会带着对她的爱意和所谓的“赎罪感”,心满意足、轰轰烈烈地死去。
他成了为爱疯魔的痴情种,成了死在爱人手中的悲剧主角。
而她呢?
她将失去自由,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将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突兀地从苏绮的唇齿间溢出。
霍妄原本期待的神情微微一僵,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苏绮:“绮绮?”
苏绮眼底最后一丝惊恐和慌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度的冷静与残酷。
那是比霍妄手中的刀还要锋利的东西。
恨意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质的转变。
她突然意识到,对于现在的霍妄来说,死亡不是惩罚,而是恩赐。
是让他从这三年的悔恨、嫉妒和求而不得中彻底解脱的特赦令。
“霍妄,你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苏绮缓缓开口,语气凉薄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说话。
她的手掌不再颤抖,而是极其稳定地——停止了发力。
甚至,她还控制着力道,硬生生地阻止了霍妄想要继续前倾身体自杀的动作。
“你想死个痛快?你想用死来让我记你一辈子?”
苏绮微微歪着头,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做梦。”
霍妄眼中的光亮瞬间凝固:“什么……”
苏绮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毒蛇吐信:
“你想死?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猛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失去支撑的匕首依然插在霍妄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但再也没有更进一步。
苏绮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鲜血、等待审判的男人。
她不要看他解脱后的尸体。
她要看他活着。
看他在求而不得的炼狱里挣扎,看他在悔恨的深渊里腐烂,看他像当年的她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霍妄,你听清楚了。”
苏绮冷冷地注视着他绝望又错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不杀你。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清醒地看着我嫁给别人,看着我过得幸福,而你——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永远在痛苦里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