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整。
大礼堂内原本有些嘈杂的人声随着那一排排聚光灯的突然亮起而瞬间被切断。强烈的白色光束像是一把把利剑,从穹顶垂直刺下,精准地汇聚在舞台中央那个暗红色的演讲台位置。
王国富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沉甸甸的水晶奖杯。底座上刻着的“年度杰出教育贡献奖”几个烫金小字,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温热。在这几千瓦的强光炙烤下,他那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油汗,顺着宽大的额头缓缓向下滑落,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这是一场极其重要的表彰大会,台下坐着的不仅是全校师生,更有校董会的核心成员以及特邀而来的学生家长代表。
王国富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那个银色的立式麦克风调整了一下站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顶级的扩音设备被瞬间放大,在空旷的大礼堂上方来回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庄重。
“尊敬的各位校董,各位家长,以及亲爱的老师和同学们,”王国富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那是兴奋过度后的生理反应,他微微昂起头,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台下任何一个人的脸上,而是虚浮地看着后排漆黑的虚空,脸上堆起了标志性的、充满慈爱与责任感的笑容,“今天,站在这里,手里捧着这个沉甸甸的奖杯,我的心情非常激动,也非常惶恐。”
台下响起了一阵礼貌性但并不算热烈的掌声。前排的真皮座椅上,几位西装革履的校董面部表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看着台上。
王国富并没有被这并不热情的掌声影响,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他稍稍停顿,等待掌声落下,然后继续用那种抑扬顿挫的朗诵腔调说道:
“有人问我,王国富,你在这个岗位上几十年如一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名吗?是为了利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的颤音:“不!都不是!我图的是每一个孩子的未来!我图的是咱们学校的金字招牌!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教育是一片净土,而我,就是这片净土的守望者。”
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慷慨激昂的手势,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奖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还记得,去年冬天,那个叫……那个家庭困难的学生,交不起学费,是我,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了这一笔钱。我当时就跟他说,孩子,只要你想学,天塌下来,校长给你顶着!”
王国富越说越投入,仿佛连自己都信了这些早已在腹稿中背诵了千百遍的谎言。
“其实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良心!是那一颗沉甸甸的、为了学生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爱心!”
就在王国富说到“爱心”这两个字,并且准备展开一段关于“关爱学生,视如己出”的煽情排比句时,异变突生。
“滋滋——滋滋滋——”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过载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一般的音响啸叫,倒更像是某种野兽濒死前的喉音,透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阴冷。
王国富皱了皱眉,心里暗骂了一声负责设备的后勤人员,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以为是麦克风的问题,稍微往后退了半步,继续大声说道:“我们常说,由于我们工作的特殊性,每一个学生在学校里,都是我们的孩子。对待自己的孩子,我们会谈钱吗?我们会谈利益吗?绝对不会!”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身后五米处,那个原本作为背景板、播放着学校风景宣传片的巨型LED屏幕,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原本高清稳定的画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搓了一下,色彩斑斓的像素块开始毫无逻辑地疯狂跳动、撕裂。红的、绿的、蓝的光点像是在屏幕上不仅是跳动,更像是在挣扎、扭曲。
“滋——啪!”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后,那块占据了整个舞台背景的巨大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整个礼堂的光线仿佛都随着这块屏幕的熄灭而暗淡了几分。
台下的观众席出现了一丝骚动,前排的几位校董眉头微皱,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王国富背对着屏幕,加上聚光灯直射眼睛造成的眩光,让他对身后的黑暗一无所知。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演讲中,甚至因为刚才的杂音而刻意提高了嗓门,试图用声音压过那点小小的“技术故障”。
“对于那些关于学校收费不透明,关于我个人作风问题的流言蜚语,我向来是不屑一顾的。为什么?因为身正不怕影子斜!因为我王国富行得正,坐得端!我对待每一个学生,无论贫富贵贱,都是一视同仁!”
就在这一秒。
原本漆黑一片的巨型LED屏幕,毫无征兆地重新亮起。
这一次,没有了温馨的校园风景,没有了柔和的暖色调背景。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甚至因为强制拉伸而显得有些变形的Excel表格界面。
背景色是那种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惨然的死白。那种白,白得像医院停尸房的床单,白得像灵堂里挂着的挽联。
表格的线条是黑色的,锋利得如同刀割一般。
因为被强制放大至全屏,表格里的每一个字都大得惊人,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由无数个怨毒的像素点堆砌而成,清晰地映入了台下每一个人的眼帘。
第一行,赫然是两个加粗的宋体大字——“雷烈”。
在这两个名字的后面,紧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还特意标注了货币单位——“五十万”。
第二行,“刘娅”,后面对应着——“二十万”。
第三行,“张志强”,后面是——“十五万”。
……
密密麻麻的名单,密密麻麻的金额。那不仅仅是一个个名字和数字,那是一笔笔带血的交易,是一张张贪婪大口吞噬下的罪证。
白底,黑字。
在昏暗的大礼堂里,这块屏幕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耸立在王国富的身后。
而王国富,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挥舞着那只没有拿奖杯的手,脸上的肥肉随着激动的语调而颤抖,唾沫星子喷溅在麦克风的防喷罩上。
“我经常告诫我们的老师,不要收家长的礼,不要拿家长的一针一线!我们要对得起‘人类灵魂工程师’这个称号!如果让我发现谁敢在学生身上动歪脑筋,谁敢把神圣的教育当成生意来做,我王国富第一个不答应!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后排学生,此刻都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那荒诞的一幕。
前排的校董席上,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一位头发花白的校董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前倾,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落了一半都顾不上扶。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不断滚动的名单,脸色从错愕瞬间转变成了铁青,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恐。
坐在他旁边的家长代表,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妇女,此刻正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指着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因为极度的震惊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整个大礼堂,几千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止了。
只有王国富的声音,依旧通过那毫无感情的扩音器,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轰鸣,显得那么刺耳,那么讽刺,那么……滑稽。
“大家可以去查!可以去问!我王国富在任这么多年,经手的每一笔款项,哪怕是一分钱,都有账可查!都清清白白!”
屏幕上的表格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一般,自动向下滚动了一页。
更多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更多的金额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名字里,有已经毕业的,有还在读的,甚至还有几个因为“意外”而退学的……
每一个名字背后,似乎都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那个站在强光下、还在大放厥词的男人。
王国富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台下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原本预想中,在这个高潮段落应该响起的雷鸣般的掌声并没有出现。相反,他看到前排那些平时对他客客气气的校董们,此刻的表情都变得扭曲而怪异。有的愤怒,有的惊恐,有的则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惯性让他必须把最后这段升华主题的结尾说完。
他擦了一把快要流进嘴角的汗水,声音变得更加高亢,近乎嘶吼:
“所以,这个奖杯,不属于我,属于每一个信任我的家长,属于每一个被我视如己出的孩子!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王国富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们学校的天,就永远是蓝的!永远是干净的!”
就在他喊出“干净”这两个字的瞬间,他身后屏幕上的Excel表格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照片。
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转账记录的截屏照片,上面的收款人姓名,清清楚楚地写着王国富。
而付款附言里,只有血淋淋的两个字:买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