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萧景弘不再犹豫,运足气力,猛地一脚踹在了那扇早已腐朽不堪、摇摇欲坠的静思宫木门上。
这一脚,不仅踹开了那扇阻隔真相的大门,也仿佛是踹在了所有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上。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倒,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和积雪,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如同炸开了一团迷雾。
“啊!鬼啊!”
身后的小太监们吓得抱头蹲下,王福贵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一把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离开!”
然而,预想中阴风阵阵、厉鬼扑面的恐怖场景并没有出现。
也没有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更没有什么血流成河的鬼蜮。
尘埃落定。
借着灯笼的光亮,院内的景象毫无保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温馨”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哪里是什么荒废已久的鬼屋?
分明就是一个收拾得井井有条、充满了田园生活气息的小农家院落!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几根枯藤上挂着的不是白绫,而是几串晾晒好的干辣椒和老玉米,在风雪中轻轻晃动。
而那个传说中每到子夜便会飘荡出来的“白衣女鬼”——
众人定睛一看,瞬间傻眼。
那不过是几块挂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随风飘荡、用来过滤豆浆做豆腐的宽大白纱布!
在风雪的映衬下,远远看去,确实像极了白衣飘飘的人影。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院子中央,竟然是用几块大石头整整齐齐垒起的一个——猪圈!
此时,猪圈旁,一个身穿前朝旧制宫装、满头银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挥舞着一把用来舀猪食的长柄大木勺,对着圈里几头正在拱槽、吃得哼哼唧唧的大黑猪进行着“思想教育”。
“吃吃吃!就知道吃!”
老妇人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得堪比大钟,完全不像是一个住在冷宫里的落魄老人:
“长这么肥了还嚎!嚎什么嚎?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想媳妇了啊?再嚎就把你们全做成腊肉!”
“额啊——”
其中一头体型最为硕大、毛色黑亮的大公猪,显然就是刚才发出“厉鬼叫声”的罪魁祸首。它不满地抬起头,冲着老妇人叫了一声,那声音跟刚才在门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弘站在门口,依然保持着那副踹门的霸气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肃杀、警惕,一点点崩塌,最后转为一种彻底的呆滞。
他看看那几块“女鬼”纱布,再看看那个精神抖擞的老妇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几头正在快乐拱食的大黑猪身上。
一阵寒风吹过,带来了一股混合着猪食味和豆浆味的“人间烟火气”。
王福贵手里还举着那把桃木剑,姿势僵硬得像个滑稽的雕塑。
身后那些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捉鬼法器——什么黑狗血、糯米、符咒,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多余,那么的可笑。
“这……这……”王福贵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沉默,“这就是……厉鬼?”
萧景弘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了那只踹门的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刚才还准备斩妖除魔的御赐宝剑。
他只觉得这把剑此刻沉重无比,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呵……”
萧景弘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自我怀疑的冷笑。
闹鬼?
厉鬼索命?
嫔妃吓疯?
搞了半天,所谓的静思宫闹鬼,就是个养猪大户在喂猪?!
那个“饿啊——饿啊——”的索命声,就是猪叫春?!
那个飘来飘去的白衣女鬼,就是几块豆腐布?!
萧景弘只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他堂堂大周天子,居然被几头猪和几块布吓得大半夜跑来这里“捉鬼”?
“哈哈哈哈哈哈!”
沈咸咸在心里爆发出了今晚最放肆的狂笑,笑得差点在雪地里打滚。
“绝了!真的绝了!这反转我给满分!”
“这老太太是谁啊?也太牛了吧!在冷宫里养猪?这商业头脑简直吊打那些只会宫斗的嫔妃啊!”
“看那猪养得,肥头大耳的,一看就是纯天然无公害的黑毛土猪!做成红烧肉肯定香死个人!”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笑岔气了!你们看王福贵那个表情,像不像吃了屎一样?还有皇上,刚才那踹门的姿势多帅啊,现在……啧啧啧,尴尬癌都要犯了吧?”
萧景弘听着脑海里那毫不留情的嘲笑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最后也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训猪的老妇人终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她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长柄大木勺一指,眼神凌厉如刀:
“谁?!大半夜的敢踹老娘的门!不想活了是不是?!”
当她看清站在门口那个身穿明黄龙袍、气宇轩昂却一脸呆滞的男人时,手里的木勺僵住了。
但她并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慌失措地下跪求饶,反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萧景弘,随后竟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这不是……小弘儿吗?”
“长这么大了?都穿上龙袍了?”
萧景弘一愣,这称呼……
他仔细看了看老妇人的脸,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翻涌而出。
“您是……容嬷嬷?!”
那是先帝还在时,负责照看冷宫的一位老嬷嬷,因为性格泼辣、手艺极好(尤其是做饭和容嬷嬷扎针),在宫里也是个传奇人物。后来听说她告老还乡了,没想到竟然一直隐居在这静思宫里……养猪?
“哎哟喂!难为你还记得老奴!”
容嬷嬷把木勺往猪圈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怎么?大半夜不睡觉,带着这么一大帮人,是想来尝尝老奴刚做好的豆腐脑?还是……看上老奴这几头猪了?”
萧景弘:“……”
他看着这位毫无惧色、甚至还在调侃他的老嬷嬷,心中的尴尬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都不是。”
萧景弘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那几头还在叫唤的猪,“朕是……被它们‘叫’来的。”
“哦——”容嬷嬷恍然大悟,“嫌吵是吧?没办法,这不春天快到了嘛,畜生也是有需求的。”
“不过既然来了,也别空手回去。”
容嬷嬷热情地说道,“老奴这儿刚做了锅杀猪菜,热乎着呢!要不……进来喝一碗?”
沈咸咸一听“杀猪菜”,眼睛瞬间亮了,在心里疯狂呐喊:
“喝!必须喝!这才是真正的深夜食堂啊!什么闹鬼?去他妈的鬼!我要吃肉!”
萧景弘听着她的心声,又看了看那热气腾腾的小院,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好。”
他迈步走了进去,没有了刚才的帝王架子,倒像是个来串门的晚辈。
“那朕……就讨碗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