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像是死人眼底最后泛起的灰翳。昨夜那场几欲吞噬整座城市的暴雨,此刻也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在满地的泥泞与残垣断壁之上。
精神病院内部那持续了一整夜、令人毛骨悚然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归于死一般的寂静。原本冲天的火光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了缕缕升腾的黑烟,带着焦臭与血腥味,蜿蜒着向灰白的天空攀爬。
司夜烬靠在黑色的轿车旁,修长的指尖轻轻一弹,指间那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灰烬的烟蒂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脚边的积水中,“嗤”地一声轻响,那是这个清晨唯一的声音。
他抬起手腕,冰冷的表盘反射着微弱的晨光。
“六点五十分。”
司夜烬低声喃喃,声音沙哑而磁性,仿佛带着夜色的寒凉。距离与官方异能局约定的最后清场时限,仅剩不到十分钟。
他知道,那场属于江初筝的狂欢,那场用鲜血浇灌的复仇盛宴,已经结束了。
现在,轮到他履行作为“守门人”的最后职责。
司夜烬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身打开了车门,从副驾驶的置物盒中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黑匣子。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匣子开启,露出了里面一副特制的银色电子镣铐。
那并不是普通的金属,流动的银光下暗藏着复杂的压制符文与微型电流回路。这副镣铐不仅能锁住双手,更能彻底封锁佩戴者体内的异能回路,那是针对高危异能罪犯的最高规格束缚。
他收起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将那件昂贵的黑色风衣打湿。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是猎人看着落网猎物的怜悯,也是神明看着堕落信徒的痛惜。
司夜烬握紧了那副冰冷的镣铐,迈开长腿,跨过了那道昨夜他亲手划下的雨水线。
一步,两步。
脚下的军靴踩过混杂着雨水与血水的泥泞,发出粘稠的声响。他走进了那座充满了尸体与浓重血腥味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满地的残肢断臂诉说着昨夜这里发生过怎样的修罗场。司夜烬面无表情地跨过一具身首异处的研究员尸体,目光穿透弥漫的黑烟,精准地锁定了废墟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江初筝就站在那里。
她浑身是血,原本白色的连衣裙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却充满爆发力的身躯。她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暴戾与杀意,但在看到司夜烬的那一刻,那股戾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结束了?”
司夜烬停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问候一个刚下班的普通人。
江初筝并没有立刻回答,她有些迟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皮肉组织。她像是才回过神来,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都死了……司夜烬,他们都死了。”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那个院长,那个护士长,还有把阿生推上手术台的那个医生……我都找到了。我把他们的心脏一个个挖出来,想看看是不是黑的。”
“看到了吗?”司夜烬淡淡地问道,目光扫过她满身的伤口。
“看到了。烂透了,全是黑的。”江初筝神经质地笑了一声,身体晃了晃,“我做到了,我没让你失望吧?”
司夜烬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正在淌血的左肩上,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异能反噬留下的痕迹。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彻底。”司夜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你知道规矩。当初我放你进去,甚至帮你封锁这片区域,是有条件的。”
江初筝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副闪烁着寒光的银色镣铐上。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我知道。”她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像是等待加冕,又像是等待救赎,“十分钟,对吗?官方的人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准确地说,还有七分钟。”司夜烬纠正道,但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托起她的一只手。
他仔细地、温柔地擦拭着她手腕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洁白的手帕瞬间被染红,但他毫不在意,直到露出了她手腕下苍白的皮肤。
“疼吗?”他突然问。
江初筝愣了一下,看着低头为自己擦拭血迹的男人。这个在异能界让人闻风丧胆的“守门人”,此刻却在做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杀人的时候不疼。”江初筝轻声说道,眼神有些涣散,“但现在……司夜烬,我好冷。我的异能回路好像在燃烧,烧得我骨头疼。”
“那是过度透支的代价。”司夜烬丢掉已经脏透的手帕,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那温度让江初筝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戴上它,回路就会被切断,疼痛会加剧一瞬间,然后就会彻底消失。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直到审判结束。”
“审判……”江初筝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会死吗?”
“只要我在,你就不会死。”司夜烬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紧锁住她的视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这一夜是你对自己过去的交代,而接下来,是你对这个世界的交代。无论是什么样的牢笼,我都会陪你。”
江初筝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那一夜杀得尸山血海她没有哭,面对死亡的威胁她没有哭,却因为这一句话,在这个凄冷的黎明破防了。
“我是个怪物,司夜烬。”她哽咽道,“你看看周围,这都是我干的。我甚至觉得……很痛快。这样的我,值得你这么做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司夜烬打断了她的自我厌弃,他举起那副银色的电子镣铐,“手。”
江初筝深吸了一口气,顺从地将双手并拢,举到了他面前。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寂静的废墟中响起。
随着银色镣铐的闭合,一道蓝色的流光瞬间沿着镣铐内侧亮起,紧接着钻入江初筝的皮肤。
“呃——!”
江初筝痛苦地闷哼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预想中坚硬的地面并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和冷冽气息的怀抱。司夜烬单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接住,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
剧烈的疼痛让江初筝浑身抽搐,那是异能被强行剥离封锁的戒断反应。她死死抓着司夜烬的风衣领口,指节泛白。
“忍一忍,很快就好。”司夜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安抚,“这是为了保住你的命。如果不锁住,暴走的异能会把你烧成灰烬。”
“司夜烬……”她在剧痛中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微弱,“别走。”
“我不走。”
司夜烬收紧了手臂,在这漫天风雨和满地尸骸中,紧紧拥抱着这个满身罪孽却又让他心碎的女孩。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红蓝交错的警灯光芒透过重重雨幕,映照在废墟的断壁上,像是一场迟到的审判。
司夜烬看了一眼远处逼近的车队,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江初筝湿漉漉的发顶。
“听着,初筝。”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低沉而坚定,“从戴上这副镣铐开始,你的复仇之路就彻底结束了。接下来的路,是赎罪,也是重生。我会作为你的监管人,你的律师,你的……丈夫,陪你走完所有的审判流程。”
怀里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司夜烬拦腰将她抱起,那副银色的镣铐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连接着她纤细的手腕,也连接着两人从此纠缠不清的命运。
这是他身为执法者必须坚守的底线,也是他对她最后的温柔与残忍在这个漫长雨夜的尽头,由他亲手终结她的复仇之路,并陪她一同面对接下来漫长的囚禁与审判。
他抱着她,转身面向那逐渐清晰的警笛声,大步走出了这片废墟,走进了黎明前最后的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