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利安市特需疗养院,顶层VIP特护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近乎虚假的薰衣草香氛味,加湿器喷吐着白色的水雾,将这间贴满米黄色暖调墙纸的房间烘托得如同一处温馨的避风港。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堆叠着羊绒抱枕,茶几上摆放着刚刚修剪过的鲜花,一切都在极力营造着岁静好的安宁假象。
然而,这温馨的表皮之下,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房间东侧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实际上是一面造价高昂的单向透视玻璃。
玻璃后的暗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仪器指示灯闪烁着幽冷的蓝光。联邦特聘首席心理侧写师莫林正站在操作台前,修长的手指按下录音笔的开关,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打破了死寂。
“案件编号S-719,观察记录第01次。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莫林暂停了一下,目光如同一把刚刚消毒过的手术刀,透过单向玻璃,死死钉在房间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他微微偏头,对着领口的麦克风继续口述,语气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冷酷与质疑。
“观察对象:江华音,曾用名江初筝。目前状态:静止。环境刺激反应:无。”
他一边说,一边调试着面前的微表情捕捉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图平稳得令人心生寒意。莫林并不相信警方那份早已结案的通报,在他过往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罪恶的底色往往就隐藏在最无辜的面具之下。
“把你看到的放大。”莫林对着空气命令道,智能监控系统立刻将镜头推近。
屏幕上,那个名为“江华音”的女人正蜷缩在宽大的单人沙发角落里。她身上那件特制的白色病号服显得过于空荡,衣领下露出的锁骨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只刚刚经历过暴风雨、折断了翅膀的雏鸟。
她没有四处张望,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她保持着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僵硬姿态,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层惨淡的青白。
莫林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操作台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敲击着某种心理防线的节奏。他再次按下通话键,但这一次,他没有连接房间内的广播,而是继续对着录音笔自言自语,像是在与那个并不存在的对手隔空对话。
“你在害怕什么?江小姐。”莫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如果是长期的监禁受害者,进入开放环境后的第一反应通常是畏光、躲避,或者对色彩产生过激反应。但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犀利:“你的姿势太完美了。完美的受害者姿态。”
房间内的江初筝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凌乱的长发垂在她的脸颊两侧,像黑色的海藻遮挡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下巴。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见。
莫林看着监控数据,冷哼一声:“心率维持在每分钟65次,对于一个刚刚被解救的重度创伤患者来说,这太过平稳了。”
他突然伸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滋——”
并不是刺耳的警报,而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杂音,通过房间内隐藏的骨传导音箱,精准地投射到沙发的位置。这是一种心理测试手段,用来模拟某种特定频率的噪音,足以让神经衰弱的人瞬间崩溃。
然而,沙发上的人影依旧一动不动。
莫林皱了皱眉,对着麦克风说道:“声波刺激测试,无效。目标听觉系统未表现出应激反应,或者……她在忍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暗室里的挂钟指针走过了二十分钟。
在这漫长的二十分钟里,江初筝连坐姿都没有变换过一次。她就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石膏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长期被监禁者特有的僵直,以及对周围环境那种令人心悸的迟钝。
莫林关掉了手中的录音笔,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贴到了单向玻璃上。
“如果你是在演戏,那你就是我见过的最高明的演员。”莫林低声喃喃,眼神中闪过一丝猎人见到顶级猎物时的兴奋,“但在这个特制的温室里,没有我的允许,连阳光都是囚徒。”
他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突然通过内部线路接通了助理的频道。
“莫林教授,有什么指示?”耳机里传来助理紧张的声音。
“把室温调低三度,再把薰衣草的浓度调高两个百分点。”莫林冷冷地吩咐道,“我要看看,在这只雏鸟窒息之前,会不会露出她的爪牙。”
“是,教授。”
随着指令的下达,房间内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运作声。
沙发角落里的江初筝,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莫林死死盯着微表情捕捉仪的屏幕,几乎无法察觉。
莫林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他重新按下录音笔,语速极快地记录道:“下午两点二十二分,环境温度改变,目标出现生理性颤栗。注意,这可能不是寒冷导致的,而是……条件反射。”
玻璃这头,是掌控一切的审判者;玻璃那头,是看似柔弱的待宰羔羊。
但这间充满阳光的房间,对她而言,究竟是救赎的港湾,还是另一个形式更为精致的牢笼?
莫林看着她那双死死抓住膝盖的手,指甲几乎要透过布料掐进肉里。他仿佛能听到她内心深处无声的尖叫,但他不在乎。他要做的,就是剥开这层名为“受害者”的外壳,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今天的观察到此结束。”莫林关掉所有设备,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暗室的出口,“明天,我会亲自进去,陪你演完这场戏。”
随着暗室门锁的咔哒声,顶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在逐渐变冷的空气中,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