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令人窒息的晚宴终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收场。
顾宏本想借着这次机会缓和一下父子关系,提议让顾延州在家里住一晚,结果被顾延州一句冷冰冰的“公司有事”直接拒绝。
别墅大门口,那盏欧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个拉长的影子映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
司机去车库提车了,林辞按照礼数送这位“大老板”出门。
深秋夜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几片枯叶从脚边刮过。林辞此刻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被冷风一吹,那股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嘴唇微微泛白。
顾延州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并没有看向路口,而是侧过头,目光带着审视和不屑,落在林辞身上。
“冷?”顾延州突然开口。
林辞愣了一下,随即挂上那副职业化的假笑:“还好,多谢顾总关心。”
“谁关心你了?”顾延州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我是在看你还能装多久。刚才不是挺能演吗?这会儿没人了,不把你那副可怜相摆出来给我看看?”
林辞嘴角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自然,语气平稳:“顾总说笑了。既然是您的员工,在老板面前保持得体,是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顾延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极具压迫感的冷杉气息瞬间笼罩了林辞,“林辞,你最好祈祷你的‘职业素养’能撑过明天。”
林辞抬起眼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晚这顿饭,还有之前那些所谓的特训,都只是开胃菜。”顾延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真正的考核,在明天。”
林辞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明天上午十点,《囚鸟》剧组定妆试镜。”顾延州的声音低沉,“别以为那是走个过场。届时,除了张导,还会有几位圈内资深的制片人,以及几家有名的媒体在场。”
林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媒体?制片人?
这哪里是试镜,这分明就是一场公开处刑。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顶着“带资进组”、“抢角色”的恶名,在长枪短炮和挑剔的目光下进行首秀,一旦演砸了,无异于灭顶之灾。
“听明白了吗?”顾延州看着林辞瞬间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如果到时候你的表现像个只会卖弄色相的废物,演不出我要的那种效果……”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凑到林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那份合约里的违约条款,会立即生效。到时候,你就等着赔得倾家荡产,然后滚去坐牢吧。”
说完,顾延州根本没给林辞反应的时间,正好黑色的轿车滑行到了门口。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顾延州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径直坐了进去。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关上。
黑色的轿车像是一头隐入夜色的野兽,引擎轰鸣了一声,扬长而去。
林辞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直到确认顾延州真的走了,他脸上那副维持了一整晚的假笑才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彻底垮了下来。
极度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林辞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刚才吞下去的那些屈辱和委屈全都咳出来。
良久,他才直起腰,抹了一把眼角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不能停。
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
林辞转身回到别墅,温婉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见他进来,慌忙站起身:“小辞,你……你哥他……”
“妈,没事。”林辞走过去,扶着温婉坐下,语气放得尽量轻松,“顾总就是那个脾气。工作上的事儿您别操心,我都处理好了。”
“可是那个合同……”温婉还是不放心,抓着林辞的手都在抖,“什么还债?什么工具?小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没有,真的没有。”林辞蹲下身,仰起头看着母亲,眼神真诚得让人心疼,“那是公司的激励条款,话虽然难听了点,但只要我好好演戏,红了以后挣得更多。妈,您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交给我。”
好不容易把温婉安抚好,林辞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距离明天的“处刑”,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
林辞没有片刻停留,连夜打了一辆车,直奔顾氏传媒大楼。
深夜的办公大楼空荡荡的,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林辞熟门熟路地来到地下二层的一号排练厅。推开门,那种熟悉的冷气和汗水味扑面而来,让他原本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啪!”
排练厅的大灯被打开,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四面墙上的落地镜。
林辞走到镜子前,把帆布包扔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
“玉蝶……”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淡淡乌青的自己,低声念出了角色的名字。
林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刚才在家宴上被顾延州当众羞辱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
那种屈辱感,那种无力感,那种为了生存不得不戴上假面赔笑的痛楚……
“这就是玉蝶。”
林辞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般的疯狂。
他开始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走位,没有音乐,没有搭档,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地板上的摩擦声。
“大帅,您这茶凉了,玉蝶给您换一盏……”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镜子,缓缓跪下,做出奉茶的姿势。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僵硬,一点点变得柔软、媚俗,却又在那层媚俗的底色下,藏着深深的悲凉。
一遍,两遍,十遍……
林辞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每一次跪下,每一次起身,每一次回眸,他都在试图把自己这一身的傲骨敲碎了,揉烂了,塞进那个名为“玉蝶”的躯壳里。
他要忘掉他是林辞,忘掉他是顾家的继子,忘掉那些可笑的自尊。
此时此刻,他就是一个为了活命,必须讨好所有人的戏子。
时间在无声的博弈中流逝。
直到排练厅高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缕微弱的晨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林辞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角慢慢滑坐下来。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嗓子干得冒烟,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他没有睡死过去,只是靠着冰凉的墙壁,稍微合上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