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市,第四精神病院。
重症监护区,死一般的寂静。
电击室的大门紧闭,只有门口红色的“治疗中”灯牌。
室内,气温低得吓人。
苏枫程呈“大”字型,被四根特制的牛皮带死死固定在冰冷的金属治疗床上。
皮带勒进了肉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站在床边的,是主治医师赵德柱。
他穿着一身白得发亮的大褂,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带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赵德柱慢条斯理地调试着那一台老旧的ECT(电休克治疗)仪,手指在旋钮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苏枫程,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赵德柱停下手中的动作,身子前倾,那张脸几乎要贴到苏枫程的鼻尖上,语气里满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咱们院里这么多病人,就属你最‘聪明’。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的那些审计逻辑、那些查账的本事,在这个世界行不通。只要你承认自己有病,承认你看到的那些账目都是幻觉,我这手指头一松,你就能回病房舒舒服服躺着。何苦非要来受这第四轮的‘醍醐灌顶’?”
苏枫程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可怕。
他盯着赵德柱,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冷硬:
“赵医生,我也跟你说过很多次。账目是不会撒谎的,不管是公司的烂账,还是人身上的……烂账。你以为披着这身白皮,就能掩盖你背后的亏空?你的资产负债表,早就烂透了。”
赵德柱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直起身子,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那种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
“冥顽不灵!我看你这脑子里的妄想症是到了晚期了!既然你这么喜欢算账,那就留着力气,跟电流去算吧!”
赵德柱不再废话,一把抓起涂满导电胶的电极片,粗暴地按在苏枫程的太阳穴上。
“加大功率!两百伏特!既然你不肯醒,那我就帮你‘彻底’清醒清醒!”
没有任何麻醉,没有任何缓冲。
开关按下。
“滋啦——!!!”
狂暴的电流瞬间贯穿了苏枫程的大脑。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仿佛有一万把生锈的钢锯,在同时锯着他的脑浆;又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顺着血管硬生生扎进了骨髓。
苏枫程的身体在治疗床上剧烈地抽搐,皮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挣扎。
也就是在这个生理痛苦达到极限的临界点,世界,变了。
原本洁白无瑕、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无菌墙壁,在苏枫程眼中忽然扭曲起来。
就像是一张被火燎过的白纸,洁白的表皮迅速卷曲、焦黑、剥落。
随着表象褪去,露出了狰狞的真相。
墙壁不再是白色的,而是布满了令人作呕的黑色霉斑,大片大片的干涸血迹像泼墨一样挂在墙上,有些甚至还新鲜得正在缓缓蠕动。
空气中也不再是清冷的空调风,而是漂浮着无数灰烬般的黑色颗粒,每一颗都散发着腐烂和绝望的阴气。
这就是“里世界”。
这就是被粉饰太平之下的真实!
苏枫程在剧痛中,竟然保持着一种诡异且惊人的清醒。
他的视觉神经仿佛被这股电流强行重组,那种原本模糊的感应,此刻变成了高清的画面。
他死死盯着正在操作仪器的赵德柱。
“啊……原来这就是你的‘账本’……”
苏枫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嘶哑的低语。
在他的视野中,赵德柱那件白大褂下面,根本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躯体。
这个人的脊椎骨位置,赫然拖着一根手腕粗细的金属锁链!
那锁链锈迹斑斑,每一个铁环上都滴着粘稠的、腥臭的黑血。
那是“业障”。
那是“罪孽”。
赵德柱对此毫无察觉,他一边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值,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着: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别以为你是资深审计师就能在这里摆谱,进了我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电流就是最好的药,专治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喊啊?怎么不喊了?刚才那股子硬气劲儿哪去了?”
随着赵德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那根从他脊椎里长出来的锁链被绷得笔直。
锁链的另一端,直接穿透了布满血污的水泥地板,连接着医院深不见底的地下区域。
沉重的拖拽声,直接在苏枫程的耳膜上炸响。
紧接着,是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哀嚎。
“赵医生……我好疼啊……”
“为什么要杀我……我没病……”
“救命……救命啊……”
那是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声音,男女老少都有,充满了怨毒与痛苦。
每当赵德柱走一步,地下那些被他曾经“治疗”致死的冤魂,就被这根罪恶的锁链硬生生地拖拽着,在这无间地狱里反复摩擦。
赵德柱见苏枫程不求饶,反而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自己,心中的暴戾之气更甚。
他猛地凑近苏枫程,五官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唾沫星子喷在苏枫程脸上: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还在看?你以为你在看什么?我是这里的神!我掌握着你们的生杀大权!你这种眼神让我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看来这疗程还不够,还得加量!”
苏枫程没有尖叫,没有求饶。
作为一名资深审计师,职业本能压倒了身体的痛楚。
他在脑海中极其冷静地建立了一个档案。
如果把因果报应看作是一场巨大的金融清算,那么眼前的赵德柱,就是最大的那个坏账烂账。
苏枫程咬紧牙关,任由电流冲刷着身体,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负债主体:赵德柱。”
“负债类型:人命孽债。”
“负债状态:严重逾期,利息复利累积中。”
“审计意见:资不抵债,建议……立即破产清算!”
这不仅是一场肉体的折磨,更是一次灵魂的觉醒。
赵德柱还在那里叫嚣着,手指再次按向了那个红色的加压按钮:
“苏枫程,这最后一下是为了你好!等你醒了,你就知道感激我了!你会变得像条狗一样听话,那时候我会大发慈悲,让你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滋啦——!!!”
电流达到了峰值。
赵德柱满意地看着仪表盘,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然而,他并没有看到苏枫程眼中的恐惧。
那个被绑在床上的男人,瞳孔深处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抹幽深的、不属于凡人的光芒彻底定格。
那是一双无法关闭的“审计天眼”。
“滴——”
治疗结束的提示音响起,电流切断。
赵德柱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带着那种胜利者的姿态,一边解开手上的绝缘手套,一边对着瘫软在床上的苏枫程说道:
“行了,今天的治疗结束。你好好在这反省反省,等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承认自己有病了,再让护士通知我。记住,在这个医院里,只有听话的人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赵德柱转过身,拖着那个只有苏枫程能看到的、沉重无比的血腥锁链,大步朝门口走去。
“哗啦……哗啦……”
那来自地狱的锁链声,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枫程躺在治疗床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个满是霉斑、血迹和冤魂的“里世界”,并没有随着电流的消失而消失。
他看着赵德柱那并不宽厚、却背负着如山罪孽的背影,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你的账……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