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市第四精神病院,404病房。
窗外的月光被铁栏杆切割成碎块,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房间中央,那层常人无法看见的金色光幕依旧稳定地流转着。五帝钱散发出的纯阳之气,像是一个温暖的茧,将苏枫程紧紧包裹。
在这绝对安全的“停牌期”内,苏枫程的呼吸深沉而均匀。
但他的意识,并没有彻底沉寂。
在那股纯净灵力的牵引下,他的思维像是倒放的胶片,穿过混乱的噪点,穿过无数恐怖的幻象,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那是一切崩坏的源头。
三个月前。
……
海湾市郊外,野狼沟深山。
秋风萧瑟,漫山的枯草在风中如同金色的波浪般起伏。
“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记忆中的苏枫程,穿着一身专业的冲锋衣,背着登山包,正艰难地在一条布满碎石的野路上攀爬。
那时的他,眼神清明,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却还有着身为顶级审计师的那种自信和锐气。
刚刚结束了一个长达半年的IPO上市审计项目,为了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和令人窒息的数据海洋中解脱出来,他选择了这次独自一人的深山徒步。
“这里的空气,确实比写字楼里的空调风要干净得多。”
苏枫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道,随手从背包侧面抽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山路蜿蜒,在转过一道山梁后,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棵树,突兀地出现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那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
树干粗壮却扭曲,像是一个痛苦挣扎的老人被定格在时光里。
树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向一边倾斜的姿态,这就是俗称的“歪脖子树”。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棵树那干枯皲裂的树枝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红色的布条。
这些红布条不知道挂了多久,大部分已经褪色成了惨淡的灰白色,在风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求救。
树根底下,立着一块残缺不全的石碑。
碑身已经断了一角,上面刻着的字迹在风吹日晒下早已磨损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类似“公”、“灵”的字样。
苏枫程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处景象。
“这是……当地村民祈福的地方?”
在他当时的认知里,这种挂满红布的古树,通常都是所谓的“许愿树”或者“神树”,是民俗信仰的一种体现。
但在此时此刻,在梦境中以“审计天眼”旁观这段记忆的苏枫程,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一幕。
那哪里是什么祈福圣地?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根下,黑气缭绕,阴寒逼人。
那些飘荡的褪色红布条上,附着的不是美好的愿望,而是一道道怨毒的执念。
那块残碑,更不是什么神位,而是一块汇聚了四方阴煞之气的“阴债桩”!
这就好比是一个充满了欺诈陷阱、早已资不抵债的地下钱庄入口。
可那时的苏枫程,对此一无所知。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那些随风飘荡的布条,心中那种寻求心理安慰的本能占了上风。
那个审计项目虽然做完了,但他心里总是不踏实,总担心哪里还有疏漏,担心那几组关键数据会不会在最后关头暴雷。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苏枫程苦笑了一声,拧开了手中那半瓶矿泉水的盖子。
“各路神仙,不管这碑上供的是谁,既然路过也是缘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瓶子里的水倾倒而出。
清澈的水流浇灌在树根那块裸露在外的黑色岩石上,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那石头是有温度的烙铁一般,转眼间就被贪婪地吸干了。
苏枫程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他放下瓶子,对着那块残碑双手合十,神色颇为虔诚地低声念叨:
“如果您真的灵验,就保佑我这次的审计报告千万别出岔子,顺利通过证监会的审核。只要项目不出事,大家都好过。”
这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在现代人的观念里,这只是一种心理暗示,一种不需要付出实质代价的随口许愿。
然而,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灵异世界里,规则是残酷且严谨的。
就在苏枫程闭眼许愿的那一刻。
在他的“审计视角”回溯中,那一瓶水,变成了一枚沉甸甸的“筹码”。
而他的这番话,更是直接触发了一份看不见的“交易申请”。
“申请方:苏枫程。”
“交易对象:未知阴灵。”
“定金支付:无根水(矿泉水)。”
“还款承诺:无。”
“风险评估:极高。”
因为他只说了愿望,却完全没有提及如果愿望实现,他要如何“还愿”。
在人情世故里,这叫不懂规矩。
但在阴阳两界的法则里,这叫——霸王条款。
只不过,被霸王的不是鬼神,而是他自己。
既然没有约定具体的报酬,那么接受“定金”的一方,就有权按照“高利贷”的规则,随意索取利息和本金!
“呼——”
就在苏枫程许愿结束,准备睁眼的瞬间。
原本平静的山林里,突然平地卷起一阵阴冷的怪风。
这风不吹草木,只吹树梢。
那棵挂满了死寂红布条的歪脖子古槐,在无风的状态下猛烈摇晃起来。
“嘎吱……嘎吱……”
粗大的枝干相互摩擦,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木头,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骨骼关节发出的脆响。
这是“契约生效”的信号!
也是那个地下钱庄接单的回执!
但站在树下的苏枫程,只是紧了紧衣领,疑惑地看了一眼突然变天的天空。
“怎么突然起风了……看来要下雨,得赶紧下山。”
他嘟囔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毫无所觉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开。
而在他的身后。
那块被浇了水的岩石,正一点点发黑,仿佛一张刚刚尝到了甜头、正贪婪地舔舐着嘴角的嘴巴。
那棵歪脖子树上的红布条,此刻竟然全部无视风向,齐刷刷地指向了苏枫程离去的背影,像是一双双渴望着更多“供奉”的手。
这,就是一切噩梦的开端。
苏枫程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已经完成了一次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甚至赔上性命的错误“民俗投资”。
一份利滚利、永远还不清的“阴债”,已经正式挂在了他的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