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这座位于半山腰的豪华别墅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赵一鸣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家门,领带已经被他扯得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像一条勒死人的绳索。白天在公司经历的“时间消失”和“数据乱码”事件,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先生,您回来了。”
阿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玄关,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恭敬。
“嗯。”赵一鸣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瘫坐下来,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给我弄点喝的,头疼。”
“好的,先生。我看您脸色不太好,特意为您磨了一杯深度烘焙的咖啡,加了点安神的香料,您尝尝。”
没过两分钟,阿蛮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杯走了过来。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那是顶级的蓝山咖啡豆混合着某种奇异草本的味道。
在那滚烫的液体中,按照年希瑞的指令,阿蛮精确地滴入了三滴东莨菪碱提取液。这个剂量经过了数万次的模拟演算,既不会造成生理性的昏迷,却足以让人的中枢神经产生轻微的离解感,极大地提升对周围环境暗示的敏感度。
“放那儿吧。”
赵一鸣端起咖啡,毫无防备地大口灌了下去。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部,那种温热感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五分钟后,药效开始随着血液循环渗透。
赵一鸣觉得眼前的吊灯似乎晃了一下,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粘稠,耳膜鼓胀,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
“行动。”
几公里外的监控室里,年希瑞看着赵一鸣逐渐涣散的瞳孔,按下了回车键。
智能音箱系统的底层代码被激活,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音频开始在别墅的各个角落低频播放。
起初,那是极细微的呜咽声。
像是有风吹过老旧的窗棂,又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巴,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求救。
“呜……呜呜……”
声音忽远忽近,不像是从空气中传播而来,倒像是直接钻进了人的头盖骨里。
赵一鸣原本闭目养神,眉头突然一皱。他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苏青!你又在发什么疯?哭什么哭!”
客厅的另一端,苏青正蜷缩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专心致志地剪着一张红纸。听到赵一鸣的吼声,她吓得手一抖,剪刀“当啷”一声掉在茶几上。
“一……一鸣?我没有哭啊。”
苏青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我在剪窗花……你看……”
赵一鸣烦躁地坐直身子,那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凄厉又压抑。
“没哭?那这是什么声音?你在那里哼哼唧唧的,故意咒我死是不是?”
“先生。”
正在餐厅擦拭桌子的阿蛮停下手中的动作,拿着抹布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家里很安静啊,并没有什么声音。您是不是听错了?”
“听错?”
赵一鸣指着自己的耳朵,怒极反笑,“那么大声的哭声,你们两个聋了吗?就在……就在这面墙后面!”
那声音经过了变调处理,正是五年前苏青刚生完孩子被赵一鸣辱骂时录下的哭声。经过降噪和混响叠加,它听起来就像是有人被砌进了墙壁的夹层里,正在绝望地抓挠着水泥板。
“呜呜……放我出去……好黑……”
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带上了指甲刮擦墙壁的刺耳声响。
赵一鸣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客厅西侧的那面承重墙。他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壁纸上,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红血丝。
“给我停!停下!”
就在他的耳朵贴上墙壁的一瞬间,年希瑞手指轻敲键盘。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一鸣粗重的喘息声在客厅里回荡。
“没……没了?”赵一鸣愣住了,他拍了拍墙壁,又用指关节狠狠敲了几下,传回来的只有沉闷的回声。
他狐疑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女人。
苏青依旧保持着那个受惊的姿势,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而阿蛮则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只有看重症病人才有的同情。
“先生,您可能是太累了,产生耳鸣了吧?”阿蛮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要不,您上楼休息一会儿?”
“耳鸣?不可能!刚才明明有女人在哭!”
赵一鸣不甘心地走回沙发坐下,刚要端起杯子喝口水压压惊。
“小鸣……我的儿啊……”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模糊的呜咽,而是一声苍老、沙哑的呼唤。那是他死去多年的母亲的声音!
赵一鸣手中的杯子“啪”地一声摔在地毯上,褐色的咖啡液溅了一地。
“妈?!”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那声音就像是贴着他的后颈吹气,阴冷刺骨。
“小鸣……你怎么不听话……不要害人啊……妈在下面好冷……”
声音幽幽怨怨,似乎是从天花板上飘下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谁!谁在装神弄鬼!”
赵一鸣像疯了一样原地转圈,指着空荡荡的空气大吼大叫,“出来!给我滚出来!阿蛮!你去看看是不是音响坏了?是不是有人黑进来了?”
阿蛮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看着赵一鸣的眼神愈发古怪。
“先生,音响并没有开。而且……”阿蛮顿了顿,看了一眼苏青,欲言又止,“而且老夫人都去世十几年了,怎么可能说话呢?”
“我听到了!她叫我的小名!她就在这儿!”
赵一鸣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东莨菪碱的药效让他的大脑皮层处于极度兴奋又混乱的状态。他指着墙角,语无伦次,“就在那儿!那盆发财树后面!她在哭!你们听不到吗?那么大的声音!”
苏青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看着此刻癫狂的丈夫,就像在看一个恐怖的陌生人。
“一鸣……那里什么都没有啊……”苏青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说道,“你别吓我……我们要不要叫医生?”
“叫什么医生!我没病!有病的是你们!”
赵一鸣咆哮着,试图冲过去抓住那个并不存在的影子,却被地毯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那恐怖的声音再次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他缓缓抬起头,正好撞上了阿蛮和苏青对视的目光。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青的眼神是恐惧和茫然,而阿蛮的眼神是无奈和悲悯。她们两个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齐齐看向地上的赵一鸣。
那个眼神含义太丰富了。
就像是在看一个彻底失控的疯子。
“不……不是我……”
赵一鸣看着她们的表情,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从未觉得如此孤独,如此无助。
在这个家里,在那两个女人的注视下,他那个坚不可摧的逻辑世界,终于崩塌了一角。
他颤抖着手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证明自己的清醒,可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我没疯……我真的听到了……”
赵一鸣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而墙壁上的智能监控探头,闪烁着幽幽的红光,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静静地记录着这位商业帝王沦为“疯子”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