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最后的遗

言

密室内的死寂仅仅维持了片刻，就被王天霸那毫无掩饰的狞笑声打破。

这位地产大亨赤着脚跨出浴缸，原本松弛晦暗的皮肤此刻竟透着一股诡异的红润光泽。他随意扯过一条浴巾围在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一老一少，眼中的狂喜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如毒蛇般阴冷的寒芒。

“恭喜老板！贺喜老板！重获新生！”

旁边的几名保镖虽然刚刚被吓得不轻，但见主子没事，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阿彪更是忍着刚才被气浪掀翻的剧痛，爬起来递上雪茄。

王天霸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目光在瘫软如泥的陈辉和浑身是血的陈肃身上来回扫视。

“陈老神仙，您这‘移花接木’的手笔，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王天霸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彻骨的凉意，“不过嘛，这世上的道理您比我懂。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知道的人都闭上了嘴。”

陈肃抱着爷爷枯瘦的身体，猛地抬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王天霸！你什么意思？我爷爷刚救了你的命！你还要过河拆桥？”

“小陈先生，话别说得这么难听。”王天霸蹲下身子，脸上挂着虚伪至极的笑容，声音却压得极低，“这叫‘斩草除根’。你也看见了，我这命是借来的，用的是邪术。若是传出去让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知道了，甚至是让警察知道了这里死过人，我王某人还怎么在市里混？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凶狠：“你爷爷替我背了因果，那是他自愿的。但他要是死了，你这当孙子的能不恨我？留着你这个祸患，以后找我报仇吗？”

说完，王天霸站起身，厌恶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驱赶两只苍蝇。

“阿彪，做得干净点。这地方风水好，就在这密室下面挖个坑，把這一老一少连同那个瞎子一起埋了，也算是让他们入土为安。”

“是！老板！”

阿彪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从腰间拔出那把还沾着陈肃血迹的匕首，带着另外两名保镖面露狰狞地围了上来。

“小子，别怪哥哥心狠，下辈子投胎做个明白人。”

阿彪冷笑着，一步步逼近。

陈肃绝望地护在爷爷身前，手里胡乱抓起一块碎裂的地砖：“别过来！谁过来我跟谁拼命！”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刺下的瞬间。

“吼——！！！”

一声根本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咆哮，骤然从陈肃怀中那个原本已经气息奄奄的老人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如同濒死的猛虎最后的反扑，又像是地狱深处传来的雷鸣，带着一股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威压。

“这……”

阿彪浑身一僵，手中的匕首差点拿捏不住。

只见原本已经油尽灯枯的陈辉，此刻竟然回光返照般猛地坐直了身体。他那双原本浑浊无光的眼睛，此刻竟然爆发出两道摄人的精光，死死盯着逼近的几人。

虽然他此时形容枯槁，满头白发乱如杂草，但那股常年修道积攒下来的煞气和威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彻底爆发。

“滚！！！”

陈辉张开满是鲜血的嘴，一声暴喝。

这一声中蕴含着最后的丹田气，震得整个密室嗡嗡作响。

“妈呀！”

阿彪和另外两名保镖被这股犹如实质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连退数步，竟是被一个将死的老人硬生生吓得不敢上前。

就连远处的王天霸也是脸色一变，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颤抖。

“爷爷！您……”陈肃惊喜交加，刚想说什么。

却见陈辉猛地转身，一把将陈肃拉进自己那满是鲜血和汗水的怀里。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掌，死死扣住陈肃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疼得陈肃倒吸一口凉气。

“别说话！听着！”

陈辉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喷出。

“爷爷……我不怕死！我们要死一起死！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我要替爸妈报仇！”陈肃哭喊着，眼泪混着血水流淌，“王家害了我爸妈，现在又害了您，这仇不共戴天！”

“糊涂！咳咳咳……”

陈辉听到这话，情绪激动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直接喷在陈肃的胸口。

他死死盯着孙子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悔恨，还有一丝深深的怜悯。

“肃儿！你给我听清楚了！”陈辉用尽全身力气，凑到陈肃耳边，声音颤抖却字字如惊雷，“别去查……别去找你爸妈！千万别去！”

“为什么？他们是受害者啊！”陈肃不解地嘶吼。

“受害者？呵……呵呵……”陈辉发出一声惨笑，眼角的泪水浑浊不堪，“傻孩子，哪有什么受害者……这局，这二十年的富贵局，根本不是王天霸逼你爸做的……是你爸妈！是你爸妈主动找上王天霸的啊！”

“什么？”陈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爷爷，您……您是不是糊涂了？这怎么可能？”

“我也希望是我糊涂了……”陈辉痛苦地闭上眼，两行血泪滑落，“当年你爸妈心术不正，妄图追求那传说中的‘风水霸业’，想要借王家的财气逆天改命，修成邪术。他们……他们是自愿把你当做阵眼献祭出来的！他们根本不是失踪，是做局之后怕遭天谴，抛下你躲起来了！如今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是我们陈家欠下的债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把尖刀，将陈肃二十年来的认知捅得支离破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的遗孤，一直以为父母是无辜的可怜人。

可现在，最疼爱他的爷爷却在临死前告诉他，他的父母才是这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甚至是差点害死他的凶手。

“不……我不信……我不信！”陈肃抱着头，崩溃地哀嚎。

“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命。”

陈辉的气息迅速衰败下去，那眼中的精光开始涣散。

他颤抖着手，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被鲜血浸透的线装古籍。那书皮早已磨损，上面隐约可见“陈氏手记”四个大字。

“拿着……”

陈辉把书硬塞进陈肃的怀里，用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按住陈肃的心口。

“这是陈家祖传的本事，爷爷以前不教你，是怕你走你爸的老路……怕你也变成了鬼迷心窍的怪物。但现在……爷爷护不住你了，以后……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爷爷……别丢下我……”陈肃紧紧抓着爷爷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陈辉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陈肃，仿佛要将孙子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肃儿，记住爷爷最后的话……”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重如千钧。

“术无正邪，人有善恶。别恨天，要恨……就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