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
午夜子时,天地如墨,唯有雷蛇狂舞。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半山腰浓重的雨幕,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是老天爷在愤怒地敲击着战鼓。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这座孤立无援的豪宅,每一滴雨水都像是要洗净这世间的污秽。
此时,正是一天之中阴气最盛、阳气最衰的时刻。
别墅大厅内,耗资百万定制的水晶吊灯此刻却像是患了重病,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伴随着电流不稳发出的“滋滋”声,每一次灯光的跳动,都在墙壁上投射出扭曲拉长的黑影,好似无数冤魂正从地底爬出,张牙舞爪地索命。
“谁?谁在那边关灯!我想死你们吗!”
王天霸缩在真皮沙发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私藏的猎枪,枪口随着他剧烈的颤抖而在空中乱晃。他眼窝深陷,原本凶悍的面孔此刻满是病态的青灰,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老板!没人关灯啊!是雷雨天电压不稳!”保镖阿彪壮着胆子凑上前,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在昏暗的大厅里晃动,“您先把枪放下,这那是真家伙,容易走火……”
“放屁!你当老子眼瞎?”王天霸猛地将枪口对准了阿彪,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听!你也听到了对不对?那种哭声……呜呜咽咽的,就在墙缝里,在地板下面!那是那四个死鬼,它们在商量怎么抬我走!”
“老板,那是风声!穿堂风!”阿彪吓得举起双手,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您这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幻觉?哈哈哈哈!你说老子有幻觉?”王天霸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我都看见了!那个没头的女主播,刚才就站在二楼栏杆那儿,把血淋淋的头扔下来当球踢!还有老陈家那个死老头,他正趴在窗户上看着我笑呢!”
实际上,这并非全是王天霸的疯话。
陈肃布下的“聚阴”、“冲煞”、“抬棺”三大风水毒局,在雷雨天气的催化下,磁场威力已至巅峰。那特意改造过的走廊通风口,在狂风的灌入下,发出的确实不是普通的呼啸,而是如同女人夜啼般凄厉的呜咽声。
“呜——呜——”
声音忽远忽近,钻入耳膜,就连那一向胆大的阿彪,此刻也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汗毛根根竖起。
“真的……真有点邪门……”另一个保镖吞了口唾沫,握着橡胶棍的手都在发抖,“队长,要不咱们撤吧?这房子我看是住不得了。”
“撤?往哪撤!外面全是鬼!它们包围我了!”王天霸突然跳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铜制大门,仿佛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它们就在门外!等着我出去!我不出去!我就死在这儿!谁也别想带我走!”
就在这混乱与恐惧发酵到极致的瞬间。
别墅外,那一层原本象征着财富与地位、贴着门神的厚重铜门,早已失去了风水气运的庇护,此刻正如同一张脆弱的薄纸。
黑暗的雨幕中,数十道全副武装的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包围。
刑警队长孟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如电,透过夜视仪死死锁定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各小组注意,目标持有重火力,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一旦遭遇抵抗,允许使用非致命武器压制。”孟洋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达到每一名特警耳中。
“狙击手就位,视野受暴雨干扰严重,只能看清大厅轮廓。”
“突击组准备就绪,破门锤已部署。”
孟洋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行动!”
这一声令下,如同惊雷落地。
“砰——!”
一声巨响瞬间盖过了漫天的雷声。特警手中的液压破门锤重重地轰击在别墅大门上。门锁崩裂,铜门轰然洞开,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和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了大厅。
“警察!不许动!全部趴下!”
“双手抱头!放弃抵抗!”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死寂的夜空,十几道强力战术手电的光束如利剑般刺入大厅,将原本阴森的鬼气冲得七零八落。
“啊!阴兵!阴兵来抓我了!”
王天霸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在他那已经被风水局彻底摧毁的精神世界里,冲进来的根本不是警察,而是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
“老板!是条子!快跑!”阿彪反应最快,一把拽起王天霸就要往侧门冲。
“滚开!别碰我!”王天霸猛地甩开阿彪,眼中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我不走!我要杀了你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砰!”
火舌喷吐,王天霸手中的猎枪响了。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向后踉跄了几步,子弹打在昂贵的水晶吊灯上,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如同下了一场玻璃雨。
“目标开火!寻找掩体!压制!”
孟洋大吼一声,举起防爆盾牌顶在最前面。特警队员们迅速分散,依托着大厅的罗马柱和沙发进行战术规避。
“王天霸!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孟洋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威严地回荡在大厅内。
但在王天霸的耳朵里,这声音却变成了厉鬼的咆哮。
“来啊!你们这群孤魂野鬼!我不怕你们!我有钱!我买了命!大师说了我有九条命!”王天霸一边胡乱地扣动扳机,一边疯狂地嘶吼着,唾沫横飞,“这是朕的江山!你们这群乱臣贼子!都要死!”
“砰!砰!”
又是两枪盲射,流弹击碎了不远处的古董花瓶。
保镖们早就吓破了胆,看着自家老板这副疯魔的样子,哪里还敢反抗,纷纷丢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生怕被乱枪打死。
“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只是拿工资的!”
大厅内一片混乱,枪声、雷声、玻璃碎裂声、警方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上演着一出荒诞而疯狂的闹剧。王天霸依托着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对着空气和光影疯狂撕咬,做着最后的、毫无意义的抵抗。
而在这一片喧嚣之上,二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却藏着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睛。
陈肃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静静地倚靠在黑暗的角落。他没有开灯,借着楼下射上来交错的战术灯光,那忽明忽暗的光线映照在他年轻却显得过分苍老冷硬的脸上。
他看着楼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掌握着别人生死、甚至虐杀了他爷爷的王天霸,此刻正披头散发,涕泗横流,对着虚空绝望地扣动着早已打空的扳机。
陈肃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甚至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看透了因果循环的淡漠。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本贴身收藏的线装古籍——《陈氏手记》。那泛黄的封面上,还沾染着爷爷陈辉那天留下的暗红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楼下的特警已经开始交替掩护推进,防爆盾牌发出的沉闷撞击声越来越近,王天霸被捕只是时间问题。
“结束了吗?”
陈肃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仿佛是在问爷爷的在天之灵。
“不,这只是开始。”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陈肃冷冷地俯视着这场闹剧。
他很清楚,警方的逮捕,那只是世俗法律的审判,是一颗子弹或者无期徒刑的了结。
但陈家风水术给出的判决,才是真正深入骨髓的裁决。
“聚阴”损其体,“冲煞”破其运,“抬棺”锁其魂。
即便王天霸被带走,那四只被压在床脚的厉鬼也会如附骨之疽般跟随着他。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日夜,无论是在看守所冰冷的铁窗内,还是在刑场前的最后一刻,王天霸都将活在无穷无尽的恐惧与噩梦之中。
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将在他精神的废墟上,举办一场永不散场的狂欢。
楼下,王天霸那绝望而凄厉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听在陈肃耳中,却宛如一曲送葬的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