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精确到“文钱”的数字从夏真真口中吐出时,管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白日里见了鬼一般,死死地盯着夏真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柳姨娘,脸色早已化为一片死灰。她怎么也想不通,这堆积如山的账本,她们做了无数手脚,自以为天衣无缝,怎么可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被人看得一清二楚,连一文钱的差额都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眼看管家被吓破了胆,当场瘫软,她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她强撑着,试图做最后的狡辩。
“娘娘!贵妃娘娘!您误会了!”她膝行几步,爬到夏真真脚边,凄声哭喊,“妾身和王管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啊!您常年不在府中,不知柴米油盐贵。相爷在朝中处处需要打点,府中迎来送往,哪一处不要用钱?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的权宜之计啊!绝无半点私心!”
夏真真垂眸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权宜之计?用克扣我母亲的药钱去做权宜之计?用变卖祖产的银子去做权宜之计?柳姨娘,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着官威的洪亮男声由远及近。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真真,你才回府,就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话音未落,当朝丞相夏弘道已然一身朝服,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门。
他刚从朝中回来,听下人说贵妃娘娘回府,在静心院大发雷霆,心中本就窝着火,正想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好好呵斥一番这个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儿。
然而,当他看清院中的景象时,那到了嘴边的一肚子训斥之言,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只见满院狼藉,半人高的账册堆在地上。他最宠爱的儿子夏诚,像一滩烂泥般缩在墙角,衣衫不整,满脸泪痕。他最得宠的柳姨娘,半边脸高高肿起,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而他的女儿夏真真,安然端坐于太师椅上,一身宫装,气场全开,那双凤眸中透出的冰冷与威严,竟让他这个久经官场的丞相,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这还是他那个懦弱无能、任人拿捏的女儿吗?
夏弘道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夏真真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渣爹任何开口和稀泥的机会。
她站起身,拿起翠竹早已准备好的、管家画押的供词,连同几本记录着关键亏空的账册,径直走到夏弘道面前,“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女儿对父亲的恭敬。
“父亲回来的正好。”夏真真开口,声音平稳而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王管家画押的供词,这是柳姨娘这些年贪墨府中银钱的证据。父亲不妨亲自过目。”
夏弘道下意识地接住那几本账册,面色铁青:“真真!你这是什么态度!我……”
“女儿只想提醒父亲一句。”夏真真打断了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东西,若是原封不动地递到御史台那几位言官大人的案头上,您猜,他们会怎么参您一本?”
夏弘道瞳孔骤然一缩。
只听夏真真继续用那冰冷的声音说道:“治家不严,致使家中奴仆、妾室勾结,如硕鼠般蛀空相府,此为失察。宠妾灭妻,纵容妾室欺辱主母,克扣用度,此为失德。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您在朝堂之上,被弹劾得体无完肤。”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剖开他所有虚伪的伪装。
“为了一个妾室和一个奴才,赔上您半生的仕途和整个夏家的清誉,父亲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夏弘道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虽然宠爱柳姨娘,但正如夏真真所料,他更爱惜的是自己的官声和前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供词和账目,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眼神决绝、仿佛脱胎换骨的女儿,心中那点父女情分早已被冰冷的利害计算所取代。
懦弱与自私的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柳姨娘见势不妙,看到夏弘道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她哀求地看着他,泪眼婆娑:“相爷!相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啊!妾身真的是冤枉的!”
然而,她的哀求,只换来了夏弘道愈发冰冷的眼神。
在柳姨娘绝望的目光中,夏弘道咬紧了牙关,终于做出了“弃车保帅”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口的侍卫厉声下令:“来人!将这个吃里扒外的奴才给我捆起来,立刻送交官府,严加审讯!务必将所有侵吞的款项,一文不少地给本相追回来!”
“是!”侍卫立刻上前,将早已瘫软如泥的王管家拖了出去。
处理完管家,夏弘道这才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失望和冰冷的眼神看着柳姨娘。
“柳氏!你治家无方,德行有亏,以致家中生出此等硕鼠!从即日起,收回你的管家权和库房对牌!”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象征着管家权的玉牌,扔在地上。
“你身体既已抱恙,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好生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