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提线与磕头

“别用肉眼看！沈哥，快看我的摄像机屏幕！这东西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阿豪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他颤抖着举起挂在胸前的索尼夜视摄像机，将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了戏台。在极度的恐惧下，人类对于光电设配的依赖几乎是一种本能，仿佛那层薄薄的玻璃屏幕能隔绝现实中的恐怖。

沈听澜闻言，迅速侧过头，目光落在摄像机那一寸见方的LCD翻转屏上。

屏幕里是一片惨淡的幽绿色，这是红外夜视模式下的独有色调。在这个剥离了色彩只剩下光影轮廓的电子世界里，台上那三个正在表演“剥皮”戏码的伶人，呈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面目。

“看到了吗！脸！看他们的脸！”阿豪指着屏幕，手指在屏幕表面留下一道道汗渍，“刚才隔得远看不清，现在夜视一开全露馅了！他们根本没有五官！”

在那幽绿色的画面中，那三个身穿明代戏服的“人”，面部是一片死一般的平整。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那根本不是人脸，那是三张平整光滑的白纸，或者是某种被打磨得极度光滑的白色面具板，直接镶嵌在了脑袋上。之前看到的狰狞表情，全是那些光影投射在白板上制造出的错觉。

“把焦距拉近，往他们头顶上方扫。”沈听澜的声音依旧冷静，但他握着镁粉罐的手指稍微松了一些，“注意看黑暗的背景虚空。”

阿豪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手抖，大拇指推动变焦杆。

随着镜头的推进，屏幕上的噪点开始增多。但在那三个无面伶人疯狂扭动的肢体后方，在那漆黑一片的虚空中，几道极其微弱、如果不是红外模式绝对无法察觉的丝线反光，一闪而逝。

“那是……鱼线？”阿豪倒吸一口凉气。

“是碳素纤维或者某种高强度的蚕丝。”

沈听澜盯着屏幕上那几根连接着伶人四肢关节和头颅的线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关节可以反向折叠，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能悬浮在半空。阿豪，你看清楚了，台上那三个根本不是厉鬼，也不是僵尸。那是三个做工精良的等身大傀儡。我们在看一场大型的提线木偶戏。”

“木偶？你是说有人在上面吊着他们？”阿豪猛地抬头看向戏台上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谁在吊着他们？这戏台顶棚至少有十米高，谁能在那么高的地方操控这么大的木偶？”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能同时操控三个等身人偶，还能做出剥皮这么细腻的动作，上面的东西，手指一定很多，而且力量大得惊人。”

沈听澜冷笑一声，将视线重新投回戏台。

“不过既然确认了是实体道具，那就好办多了。物理结构的东西，总比虚无缥缈的灵体要容易对付。只要剪断了线，这戏也就唱不下去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台上的“无声戏”已经演到了最高潮。

那个手持无形尖刀的傀儡，猛地做出了一个双手下扯的动作。

虽然没有特效，没有鲜血，但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看到了那张完整的人皮被硬生生从受刑者身上剥离下来的惨烈画面。

被剥皮的那个傀儡剧烈地颤抖着，随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软绵绵地瘫倒在半空，只剩下几根丝线吊着它那扭曲的四肢，像是一堆毫无生气的烂肉。

“演完了？”阿豪感觉胃里一阵翻腾，那种视觉上的通感让他觉得自己身上也是火辣辣的疼，“这变态节目终于结束了？”

“不，按照规矩，角儿演完了高潮，观众该有反应了。”沈听澜转过身，目光扫向身后那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这一刻，整个封门村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掌声。

没有欢呼。

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那些围在八仙桌周围、一直死死盯着两人的数百名“死肉村民”，在这一瞬间，突然整齐划一地动了。

他们并没有扑上来撕咬，也没有发出任何嘶吼。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身后炸开。

阿豪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摄像机扔出去：“什么声音！这是什么声音！”

“看后面。”沈听澜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凝重。

只见离他们最近的那一排村民，此刻竟然全部直挺挺地弯下了腰。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猛烈，上半身像是一个折页，重重地砸向面前的桌面或者地面。

刚才那一声巨响，就是前排几十个人同时用额头撞击八仙桌桌面发出的声音。

还没等阿豪反应过来。

“咚！”

第二声巨响紧随其后。

这一次，是后面那些没有桌子的村民，直接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他们在干什么？磕头？给我们磕头吗？”阿豪看着这诡异至极的一幕，头皮发麻，“这算什么？拜堂成亲还是遗体告别？”

“这是‘鬼磕头’，是阴戏里特有的叫好方式。”

沈听澜看着那些村民额头上渗出的黑血，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活人看戏拍手，死人看戏磕头。拍手是为了把阳气拍旺，磕头是为了把阴气磕沉。他们不是在拜我们，是在拜台上那三个剥皮的傀儡，是在感谢这场戏让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痛苦和恐惧。这种磕头越响，说明戏越精彩，也说明他们心中的怨气被勾得越重。”

“咚！咚！咚！”

随着沈听澜的话音，那种磕头的声音开始变得密集而狂乱。

数百个死人，就像是数百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

他们抬起头，露出惨白破碎的面孔，然后再次重重地砸下去。

坚硬的红木桌面被砸出了裂纹，青石板地上留下了暗黑色的血迹。

那种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震得阿豪的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连他们坐着的椅子都在随着地面的震动而颤抖。

“沈哥！他们疯了！这桌子要被砸塌了！”阿豪看着面前那张八仙桌在几个村民疯狂的撞击下摇摇欲坠，桌上的生肉盘子被震得叮当作响，那根再次插上去的香烛也歪到了一边。

“这是群体性癔症，是催眠状态下的自我毁灭指令。”

沈听澜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桌角，防止桌子被掀翻。

“看来这场戏的效果超出了设计者的预期，或者是设计者故意要制造这种混乱的场面。阿豪，准备好镁粉，这些观众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了，等他们磕完头抬起脸的时候，那种狂热就会转化成最具攻击性的杀意。那时候，就是我们真正动手的时候。”

“还要动手？我手都软了！”阿豪带着哭腔喊道，“这帮疯子磕头都能把自己磕死，我们跟他们拼命有什么意义！”

“因为如果不打破这个局面，下一个被按在桌子上磕头的，就是你的脑袋。”

沈听澜的声音冷酷如铁，他指了指台上那三个已经停止动作、正垂着头死死“盯”着这边的无面傀儡。

“你看，演员在谢幕了。接下来，该轮到特邀嘉宾上台互动了。阿豪，把你的摄像机收起来，换成那把折叠铲。不管你信不信佛，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手里的家伙事。”

就在这时，那密集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数百名村民同时停下了动作，保持着额头抵地的姿势，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这种死寂比刚才的噪音更让人绝望。

慢慢地，他们开始抬起头。

数百张沾满灰尘和黑血的脸，数百双原本呆滞此刻却充满了某种狂热恶毒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戏台下那张唯一的八仙桌上，聚焦在了沈听澜和阿豪的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看死物，而是像一群饿了百年的野兽，看着两块鲜嫩多汁的活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