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迟到的答卷

“天哪，你们快看这一面墙！这哪里是政绩，这简直就是神迹！”
夏真真刚转过一个拐角，就被前方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吸引了注意。她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只见整个展厅最宽阔的那面墙壁上，悬挂着数十幅巨大的黑色拓印，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视觉冲击力极强。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目光在一行行金色的注释上扫过。
“景真五年，修筑‘安澜大渠’，引水入旱地三千里，活民无数。”
“景真七年，力排众议开设‘明珠女子义学’，开创女子受教育之先河。”
“景真十年，废除‘丁口税’，推行‘摊丁入亩’，至此百姓不再因生子而致贫。”
看着这些冷冰冰的数据和辉煌的成就，夏真真却觉得视线开始模糊。这哪里是什么神迹，这分明就是萧元其那个笨蛋，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在此刻交给她的一份满分答卷。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御书房里那熟悉的抱怨声，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深夜对话。
“真真，你说的这个摊丁入亩，那群老顽固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朕的御书房顶掀了不可。”
那是记忆中萧元其最疲惫的一个夜晚。他一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撒娇。
“这道题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国库里全是空的，边关还在打仗，那群世家大族一个个捂着钱袋子哭穷。你说的那个公平世界，朕怕是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当时的她是怎么说的？她好像只是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随口胡诌了一句：“怕什么，你是皇帝你最大，谁不听话就抄谁的家，钱不就有了？只要你敢做，这天下就是你的试验田。”
夏真真伸出手，指尖颤抖地在那幅“摊丁入亩”的拓印前虚虚地划过。
“笨蛋萧元其。”
她轻声骂道，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还真敢做啊。抄了那么多家，背了那么多骂名，就是为了证明我那句随口说的话是对的吗？”
这里的每一项工程，每一条政令，甚至每一个数字背后，她都能看到那个男人在无数个深夜里挑灯夜战的身影。他不仅守住了大梁的江山，还将她曾经当做玩笑讲给他听的那些现代理念，一个个变成了造福万民的现实。
这座博物馆，这个展厅，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是他写给她的无字情书。
他在告诉她：你看，你虽然走了，但我都记住了。你想要的世界，我替你造出来了。
“各位游客，请往这边走。”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夏真真的思绪。她侧过头，看见一个戴着扩音器的年轻女导游，正挥舞着小旗子，带着一群游客停在了展厅的中央区域。
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画像，但画像上只有一道模糊的背影，并没有正脸。
导游清了清嗓子，开始声情并茂地解说起来。
“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个板块，是本次展览最神秘，也是最让历史学家们津津乐道的部分——景真帝的感情生活。”
听到这个话题，原本有些分散的游客瞬间都围拢了过来，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众所周知，景真帝萧元其虽然在位三十五年，开创了盛世，但他一生未立皇后，甚至在三十岁之后就遣散了后宫，孤独终老。这在古代帝王中是绝无仅有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发问：“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他身体有什么隐疾？还是说他是个工作狂，根本不近女色？”
导游神秘一笑，摇了摇头。
“根据野史和一些零星的宫廷秘闻记载，景真帝之所以终身不立后，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深爱着一位女子。史书中关于这位女子的记载极少，甚至连她的全名都没有留下，只称呼她为‘真妃’。”
“真妃？”
夏真真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这个称呼，心脏猛地一缩。
导游继续说道：“是的，真妃。据说这位真妃来历成谜，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皇宫里一样。而且她和传统的古代女子完全不同，不喜琴棋书画，不爱针织女红。”
说到这里，导游特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才指着旁边展柜里的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儿说道。
“史官对她的评价只有八个字——来去无踪，好做奇技淫巧。”
“奇技淫巧？”
“没错！大家看这些图纸和模型，据说都是这位真妃折腾出来的。她整天不想着怎么争宠，就在宫里捣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还在冷宫里开赌场、做生意，行事作风非常荒诞。”
周围的游客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这真妃听起来不像个妃子，倒像是个还没长大的贪玩丫头。”
“哈哈，难怪皇帝不立后，估计是被这丫头折腾怕了吧。”
“不过这评价也太低了吧，好做奇技淫巧，听起来像是不务正业的妖妃一样。”
听着这些议论，夏真真终于忍不住了。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窜上心头，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她才不是好做奇技淫巧！她那是为了搞钱！”
这一声反驳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声音不大，却因为语气的笃定而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了夏真真身上。
导游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穿着白T恤、眼眶微红的漂亮女孩，有些尴尬地问道：“这位小姐，您说什么？搞钱？”
旁边的游客也像看怪人一样上下打量着她，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谁啊？说得跟她见过真妃似的。”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意思，看个展入戏太深了吧。”
夏真真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一热，但她并没有退缩。她看着那个导游，又看了看那个模糊的背影画像，深吸一口气，再次重复了一遍。
“史官写错了。她做那些东西，不是因为喜欢奇技淫巧，也不是因为贪玩。她是因为当时冷宫太穷了，吃不饱穿不暖，她做麻将是为了赢太监的钱买肉吃，做那些工具是为了省力气少干活。她就是个俗人，只想搞钱让自己过得舒服点，仅此而已。”
说完这段话，展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导游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到夏真真那双仿佛透过历史看到了真相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干巴巴地打了个圆场。
“呃……这位小姐的解读角度……确实很新颖。毕竟历史嘛，总是充满了各种可能性的，或许真相真的如您所说也不一定。好了，我们继续往下一部分参观……”
人群在导游的带领下缓缓移动，逐渐散去。
只有夏真真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八个字的评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萧元其，你看你手下的史官多讨厌。”
“明明是为了生存，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奇技淫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