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交错的警灯在烂尾楼斑驳的墙壁上疯狂跳跃,将原本死寂阴森的工地映照得如同光怪陆离的鬼域。大批身穿雨衣的特警和刑侦人员迅速封锁了现场,警戒线拉了一道又一道,将这栋未完工的三号楼围得水泄不通。
“快!这边的探照灯架起来!二组负责外围警戒,三组跟我上楼!”
“法医!法医到了没有?把担架和运尸袋带上去,动作要快!”
对讲机里的吼声、沉重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原本属于鬼神的宁静。
三楼东户,那面被砸开的墙体前,几名资深法医和痕检员正围着那具嵌在水泥里的尸体,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这也太惨了。”一名年轻的痕检员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偏过头去。
陆南烟站在一旁,脸色铁青,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她看了一眼正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季藏锋,随后转头对法医队长沉声道:“老张,这是关键证物,必须完整带回去。用破拆工具,一点点凿,务必保证尸体完整。”
“明白,陆队,但这工程量不小,这姿势太怪了,像是被人硬折进去的。”老张戴着双层口罩,眉头紧锁,手里的工具在尸体边缘比划着,“这关节完全反转,脊椎肯定全断了,稍有不慎就会碎。”
“动手吧。”陆南烟下令。
随着电钻和凿击声响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充斥着整个空间。每凿下一块水泥,都会带起一股陈年腐败的恶臭,那味道仿佛有毒一般,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终于,在十几分钟令人窒息的操作后,那具扭曲成“尸拜邪神”姿态的尸体,连同周围的一圈水泥块,被完整地从墙体中剥离了出来。
就在尸体被抬离墙洞,双脚悬空的那一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众人的耳膜深处炸开,却又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叹息。
紧接着,那股一直笼罩在三号楼内、让人如坠冰窟的阴冷气流,竟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原本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胸闷感,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窗外狂暴了一整夜、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的雷雨,在这一秒钟,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
就像是有人在天上关掉了一个巨大的开关。呼啸的狂风瞬间平息,厚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散去,一轮惨白清冷的圆月,突兀地挂在了夜空之中,将银白色的光辉洒满了这片充满了罪恶的废墟。
现场的所有警察都愣住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惊愕地看向窗外。
“这……这也太邪门了吧?”那名年轻痕检员喃喃自语,“刚才还雷暴呢,怎么尸体一出来,天就晴了?”
陆南烟看着窗外的月光,瞳孔微微收缩。她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季藏锋。
季藏锋依旧靠在那里,但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但他并没有看任何人,而是透过那个被凿开的大洞,注视着这栋楼正在崩塌的气场。
“阴阳失衡,必有异象。生桩一出,煞气自散。”季藏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陆南烟的耳朵里,“陆队,这回你总该信了吧?这可不是气象台能预报的。”
陆南烟抿了抿嘴唇,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转身喝道:“都在发什么呆!干活!赶紧把尸体运下去!”
“是!”
众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将装入尸袋的受害者抬起,脚步匆匆地向楼下转移。
陆南烟没有立刻跟上去,她走到季藏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能走吗?”
季藏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还行,死不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举起那只被拷着的手,“怎么?陆队还要给我加一副?”
“少贫嘴。”陆南烟推了他一把,“下楼。”
楼下,警戒线外。
运尸车的后门大开,几名警员合力将那具沉重的尸体推了进去。随着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陆南烟感觉心头的一块大石似乎也落地了,但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却悬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被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员一左一右看守着的季藏锋。
此时的季藏锋,站在惨白的月光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他仰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这栋尚未完工的烂尾楼,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在他眼中,这栋楼原本凝聚如黑龙般的煞气正在疯狂溃散,像是被斩断了脊梁的毒蛇,在痛苦地翻滚、消亡。
“你看什么呢?”陆南烟走到他身边,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黑漆漆的楼体,她什么也看不见。
“看一座金山的倒塌,看一个野心的破灭。”季藏锋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陆南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陆队,你破了一个价值连城的风水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正义得到了伸张。”陆南烟冷冷地回答,随即掏出钥匙,抓过季藏锋那只戴着手铐的手。
“咔哒。”
手铐松开了一边。
季藏锋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良心发现,打算放我走了?”
“想得美。”陆南烟二话不说,拉过他的手腕,将手铐的另一端直接扣在了一旁警车的车门扶手上,“虽然你帮了忙,尸体也找到了,但这并不能完全洗脱你的嫌疑。在案子彻底侦破、真凶落网之前,你还是警方的重点怀疑对象。”
季藏锋被限制在警车旁,只能无奈地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陆队,这这就有点过河拆桥了吧?我可是帮你们找到了关键证据。”
“这不是过河拆桥,这是程序正义。”陆南烟站在车门外,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季藏锋,你懂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我不得不防。普通人谁会懂什么生桩、锁喉金?你的背景,我会查到底。”
“查吧,随便查。”季藏锋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城市夜景,眼神变得幽深,“不过陆队,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不如赶紧让你的人去查查最近哪个大老板或者风水大师突然倒了大霉。”
“你真的确定会有反噬?”陆南烟皱眉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这到底是你的推测,还是真的有什么科学依据?”
“科学?”季藏锋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的月亮,“刚才那场雨停得科学吗?陆队,世界之大,有些能量场是现有的科学解释不了的。这个‘生桩局’是用活人的怨气强行逆天改命,聚敛财运。现在局破了,原本聚集的煞气失去了载体,自然会顺着因果线,反冲回布局者的身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就像是拉满了的弓弦突然崩断,弹回去的力量,足以致命。”
陆南烟沉默了片刻,看着季藏锋那笃定的神情,心中那坚固的唯物主义壁垒再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今晚发生的一切,确实太过巧合,太过诡异。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陆南烟缓缓开口,“那凶手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何止是危险。”季藏锋转过头,眼神冷冽如刀,“那种痛苦,比死还要难受万倍。万蚁噬心,噩梦缠身,身体会像那具尸体一样,出现莫名的剧痛和扭曲。今晚……”
他抬头看了看那轮清冷的圆月,轻轻叹了口气。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啊。”
陆南烟看着他那副仿佛洞悉一切的模样,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她讨厌这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尤其这个人还是个身份不明的嫌疑人。
“不管有没有反噬,抓人是我的事。”陆南烟冷哼一声,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王多金呢?把他叫回来,收队!”
“陆队,友情提醒一下。”季藏锋的声音从后座悠悠传来,“回去之后,这辆车最好也暴晒三天。毕竟刚运过煞气重的人,小心路上爆胎。”
“闭上你的嘴!”陆南烟猛地发动车子,警笛再次呼啸而起。
车窗外,那栋烂尾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一只受了重伤的巨兽,正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哀嚎。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正如季藏锋所言,一场关于因果与报应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