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被两名特警死死地架着,像是一滩烂泥般被拖向警车。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喊哑了,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别抓我”、“有鬼”、“她在墙里看着我”之类的疯话,直到厚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才将那歇斯底里的噪音隔绝在狭小的铁笼之内。
随着罪魁祸首的离场,这场惊心动魄的抓捕行动终于落下帷幕。
原本笼罩在头顶那层厚重的乌云,仿佛也是被这场人间的闹剧所搅动,此刻竟然缓缓散去。一丝惨白清冷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下来,照在这栋千疮百孔的烂尾楼上。
就在这一瞬间,之前那种让人胸闷气短、仿佛有一把无形利刃悬在头顶的“金煞”肃杀之气,随着罪恶的终结而荡然无存。
眼前不再是什么吞噬人命的风水杀局,只剩下一堆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钢筋水泥和建筑垃圾,显得荒凉而破败。
夜风呼啸,穿过空旷的楼层,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南烟站在风口,任由冷风吹乱她原本干练的短发。她并没有立刻下楼,而是靠在一根粗糙的水泥柱旁,伸出了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
“陆队,你忍着点,这伤口太深了,都能看见指骨了。”
苏浅半跪在地上,打开急救箱,手里拿着消毒棉和纱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心疼,“必须马上回局里处理,还要打破伤风,这上面的铁锈太多了。”
“别废话,先止血包扎,别让血滴得到处都是,破坏现场。”陆南烟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语气依然硬得像块石头。
苏浅一边小心翼翼地缠绕纱布,一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四周,心有余悸地问道:“陆队……刚才……我是说刚才那种感觉,真的是因为那个什么‘光煞’和‘声煞’吗?我当法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场面。赵大勇刚才那个样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
陆南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破败的楼层边缘,投向远处城市那璀璨的万家灯火。那里是繁华的人间,而这里,仿佛是地狱的边缘。
“苏浅,你是法医,要讲科学。”陆南烟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说服苏浅,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所谓附体,不过是极度恐惧下的精神分裂和心理暗示。至于刚才那种感觉……”
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那个正蹲在地上的身影。
“那是次声波和光频闪烁引起的生理不适,是可以被科学解释的。”
“可是……如果不是季顾问破了那个绳子,我们现在可能都……”苏浅打好了结,有些后怕地小声嘟囔,“我觉得有些东西,真的很难说清楚。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了。”
陆南烟沉默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办案过程中,如此直观、如此赤裸地感受到科学与玄学边界的模糊。作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依然坚信这世上没有鬼神,所有的罪恶都源于人心。但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季藏锋对那个诡异风水局的精准推演,如果没有那关键时刻的破阵一击,今晚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她和这群兄弟的尸体。
“不管是什么手段,能抓住罪犯就是好手段。”陆南烟收回目光,看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轻声说道,“行了,你去盯着物证科提取那个‘生桩’里的……遗骸。一定要小心,给死者最后的尊严。”
“是,陆队。”苏浅收拾好药箱,匆匆离去。
此时,空旷的楼层中央,只剩下季藏锋一个人。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缓步走到那堆已经被烧成灰烬的麻绳残渣前。在那堆黑色的灰烬旁,静静地躺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破碎镜片——那是刚才赵大勇用来反射光线、制造迷魂幻觉的工具之一。
季藏锋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捡起那块镜片。
惨白的月光映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寒光,同时也映出了他那双略显疲惫但依然深邃如潭水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
陆南烟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后,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季藏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镜片,看着上面折射出的光影,淡淡地说道:“我在看人心。这镜子本来是用来照人的,却被他用来照鬼,结果最后照出的,是他自己那颗比鬼还黑的心。”
陆南烟在他身旁站定,两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不管怎么说,今晚谢谢你。”陆南烟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火药味,多了一份难得的真诚,“如果不是你看出这其中的门道,强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陆大队长客气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顾问的职责。”季藏锋随手将镜片扔回废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随后转过身,看着陆南烟,“而且,你也别太高估了赵大勇。”
“什么意思?”陆南烟微微皱眉。
“意思就是,即便我不出手,即便你们今晚不来抓他,他也活不过今晚。”季藏锋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陆南烟有些不解:“你是说他会自杀?我看他那贪生怕死的样子,可不像是有勇气自杀的人。”
“不是自杀,是被‘吃’了。”
季藏锋指了指这栋楼的方位,又指了指赵大勇刚才趴着的地方,“风水局,讲究的是一个势。这‘光煞迷魂阵’本就是极其阴毒的偏门阵法,需要布阵者用自身的精气神去压制。赵大勇在极度恐惧和贪婪中布置了这个局,他的精神早就透支到了极限。你以为他刚才那么疯狂是因为有力气?不,那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陆南烟心头一跳。
“所谓‘转运’,在玄学里往往意味着透支。”季藏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对愚昧者的嘲弄,“他想借林小草的命来发财,却不知道这种横财最是烧身。他刚才眼里的红血丝,那是心火烧到了脑子里的征兆。如果警察不来,在这个阴气最重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因为承受不住阵法的反噬而直接爆掉。”
陆南烟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背脊发凉,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现在阵破了,人也被抓了,他是不是就没事了?我是说……那种反噬。”
“没事?”季藏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头看向陆南烟,“陆队,你觉得对于这种人来说,死亡是惩罚吗?”
“法律会给他公正的审判,死刑是大概率的。”陆南烟严肃地回答。
“死刑太便宜他了。”季藏锋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风水局破,因果反噬。他刚才之所以看到那些‘幻觉’,是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被彻底摧毁了。从今往后,只要他闭上眼,甚至只要是在阴暗的角落里,他的大脑就会自动为他重现林小草‘索命’的场景。那种恐惧,会比今晚强烈百倍,千倍。”
季藏锋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在监狱的每一个夜晚,对他来说都是无间地狱。他会在这种极度的惊恐中度过下半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才叫报应。”
陆南烟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冷峻,说出这番话时,那种淡漠的语气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她张了张嘴,想要用心理学或者医学的理论来反驳他,比如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比如这是精神分裂症。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想起了赵大勇那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眼睛。
无论用什么词汇去定义,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真挺吓人的。”陆南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反驳。
“有时候,真相本来就比鬼故事更吓人。”季藏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吧,陆队。戏散场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站在这一片废墟之上。
远处,最后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缓缓驶离了工地,像是带走了一切污秽。
风依然在吹,但那种阴冷的感觉似乎真的消失了。
陆南烟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季藏锋,心中那种对他身份的怀疑和警惕虽然没有完全消除,但在这共同经历了生死的夜晚,某种默契却在这一刻悄然建立。
“季藏锋。”
“嗯?”
“下次如果有这种危险的情况,提前打个招呼。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
“尽量吧。”季藏锋淡淡地回了一句,迈步向楼下走去,“只要陆队别再觉得我是个江湖骗子就行。”
陆南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后大步跟了上去。
“那得看你以后的表现。还有,记得去局里做笔录,别想溜。”
“知道了,我的大队长。”
黑暗中,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只留下这栋见证了罪恶与救赎的烂尾楼,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之下,等待着明日阳光的暴晒与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