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内部收容

海湾市的深夜，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髓的湿冷。

死胡同里的阴煞之气虽然散去，但那股刺骨的寒风却变本加厉，卷着地面上残留的黑色纸灰打着旋儿，发出类似呜咽的低鸣。四周的温度依旧维持在冰点之下，连路灯昏黄的光晕似乎都被冻结了。

苏枫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定制罗盘，指针已经彻底断裂，盘面上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全额损耗，无法修复。”

他面无表情地给这件昂贵的法器判了死刑，随手将其揣进废弃物回收袋里，然后抬起头，视线穿过那层薄薄的扬尘，落在了墙角。

那里缩着小小的一团。

嘟嘟身上的那件破棉袄，早已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怨气风暴中被侵蚀得千疮百孔，露出的棉絮像败絮一样挂在外面。她裸露在外的小手和脸颊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紫色，那是被极寒阴气入体后的病态反应。

即便冻得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小丫头依然睁着那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雪地和头顶那个漆黑的破洞。

她在找那个穿着红衣服的漂亮姐姐。

“苏大审计师，这一单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禅韵掸了掸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改良式黑色唐装，她虽然是个风水师，但从不穿那些邋遢的道袍僧衣。作为一名年轻爱美的女士，她此刻正心疼地看着自己高跟鞋上沾染的黑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和疲惫：

“按照行规，这种烂摊子收拾完了，剩下的就是世俗界的流程了。这孩子虽然体质特殊，但毕竟是个活人。咱们是不是该打个电话给片儿警，或者联系个福利院？要是让这‘至阴之体’砸在手里，以后可是个无穷无尽的麻烦源。”

禅韵的话虽然听着冷漠，却也是行内的金科玉律。

风水师不是保姆，更不是救世主。处理完灵异委托，切断因果，拿钱走人，这才是长命百岁的秘诀。尤其是这种涉及“至阴体质”的高风险人员，留在身边就像是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灵异磁场的核弹。

苏枫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眸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流动着精算的数据，而是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脑海中，那个画面像故障的电影胶片一样不断回放——

在漫天飞舞的血色触手和足以撕碎灵魂的怨气中，这个瘦弱的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拥抱了那个充满了杀戮欲望的厉鬼。

那是完全违背“趋利避害”这一生物本能的行为。

在苏枫程的逻辑模型里，这属于“非理性自毁操作”，但就是这个操作，奇迹般地完成了他都无法做到的“坏账核销”。

“老苏？你发什么呆呢？这可不像你。”禅韵挑了挑眉，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你该不会是在计算打给福利院的电话费能不能报销吧？”

苏枫程终于动了。

他没有掏出手机拨打任何官方机构的电话，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向墙角。

在禅韵逐渐瞪大的眼睛注视下，这位素来有洁癖、且视金钱如生命的苏大审计师，竟然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的扣子。

“喂，你干什么？”禅韵忍不住喊了一声，“那可是你上个月刚从意大利定回来的限量版！”

苏枫程充耳不闻。

他走到嘟嘟面前，此时的小丫头已经冻得快要失去意识，眼神涣散，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苏枫程一把抖开那带着他体温的大衣，动作虽然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强硬，直接将那个瘦小冰冷的身体裹了进去。

羊绒的温热瞬间包裹住了嘟嘟，她本能地缩了一下，随后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兽一样，把脸埋进了那充满高档男士香水味的大衣领子里。

“苏枫程，你疯了？”

禅韵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走过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嘟嘟：

“你这是要干嘛？带回家？你知不知道这属于‘违规操作’？这种至阴体质要是没有封印，那就是个行走的‘招魂幡’！你这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你的事务所生意太好，想招点鬼来搞团建？”

苏枫程站起身，单手将裹成粽子一样的嘟嘟抱了起来。那孩子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看着禅韵，眼神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冷峻与理智：

“禅韵，用你的风水眼看看。如果现在把她移交给警方或者福利院，会发生什么？”

禅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掐指算了算，脸色微变：“普通人压不住她的命格。如果不加干预，这孩子去哪儿，哪儿就得鸡飞狗跳，轻则生病倒霉，重则……百鬼夜行。”

“正是如此。”

苏枫程抱着嘟嘟，就像是抱着一份绝密的档案袋，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把这样一个极不稳定的‘高风险资产’随意投放到缺乏监管的公共市场，只会引发更大的连锁崩盘，到时候产生的负面因果，搞不好还会回溯追责到我们这两个经手人身上。”

“所以呢？”禅韵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就是你大发善心的理由？”

“这不是善心，这是风控。”

苏枫程纠正道，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与其让她流落在外成为不可控的隐患，不如进行暂时的‘内部收容’。在找到合适的‘资产重组’方案之前，这个‘不良资产’，由我亲自监管。”

“啧啧啧……”

禅韵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说得好听，什么内部收容，不就是心软了吗？死鸭子嘴硬。苏大审计师，你这‘独善其身’的从业原则，今天可是碎了一地啊。”

苏枫程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他来到车旁，单手拉开后座的车门，将已经在他怀里昏睡过去的嘟嘟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还顺手帮她掖了掖那个足以把她整个人淹没的大衣领角。

“上车。”

苏枫程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的同时，回头对还站在风里的禅韵说了一句。

随着引擎的低沉轰鸣声响起，车内的空调暖气被直接开到了最大档位。热风呼呼地吹着，迅速驱散了那股从死胡同里带出来的阴冷尸气。

苏枫程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随着车身晃动而微微起伏的小身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仅是打破了自己的原则，更是主动将一个巨大的变数，带离了这片风水死地，也带进了自己原本井井有条的人生里。

“系好安全带。”

苏枫程一脚油门，黑色越野车如同一头撕破黑夜的猎豹，头也不回地驶离了这片充满了悲伤与往事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