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枫程没有任何迟疑,手中的高脚杯尚未放下,人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从座位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那座位于阴暗角落的红木博古架前。他从怀中掏出一面掌心大小的八卦罗盘,单手迅速结印,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掀开了那层覆盖在陶罐上的黑布一角。
“滋滋——”
就在黑布掀开缝隙的瞬间,罗盘上的指针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磁场干扰,疯狂地在那极小的圆盘内乱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一瞬间,一股凛冽刺骨的阴风顺着缝隙溢出,直冲苏枫程的面门,但随即又被那几道朱红色的镇煞符强行压了回去。
苏枫程面沉如水,迅速将黑布重新盖严,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画了一道“封”字诀,加固了禁制,这才转过身,背靠着博古架,看着餐桌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果然躁动了。这‘五鬼魂瓶’里的东西平日里被压制得死死的,就像是处于休眠期的坏账,只要不触发特定条件绝不会有反应。可刚才,它们确实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或者说,是感知到了某种同类的气息,想要冲破封锁出来——‘透透气’。”
禅韵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低下头,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半颗撒尿牛丸的嘟嘟,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指不过是她无意识的呓语。禅韵挑了挑眉,看向苏枫程说道:
“老苏,看来咱们这次捡回来的不是个简单的孤儿,而是一个没有开关的‘活体接收器’。她这属于先天灵觉全开,再加上刚才咱们推测的‘三盏灯’全灭体质,这就好比是一个没有任何防火墙的超级基站,什么信号都能往她这儿钻。你刚才罗盘的反应速度,恐怕还没这小丫头的一根手指头快吧?”
苏枫程缓缓走回餐桌旁,并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嘟嘟身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瘦小的背影。他的眼神中那种惯有的、看待财务报表时的冰冷审视正在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岂止是快。”
苏枫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折射出一道精算师特有的寒光,他用一种极其理性的口吻分析道:
“我的‘天池罗盘’是祖传的法器,对于阴煞之气的感应半径是五十米,但必须在煞气外泄、形成磁场波动后才能捕捉。而她,是在煞气还被封锁在黑布和符咒之内,仅仅只有一丝情绪波动传出时,就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在工程学上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她的灵敏度是你的罗盘的一百倍?”禅韵笑着调侃道,顺手拿起纸巾帮嘟嘟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怎么,苏大审计师,你这是受打击了?承认自己手里的吃饭家伙不如一个小丫头的直觉,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不,这不是打击,这是‘技术革新’。”
苏枫程摇了摇头,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嘟嘟。他在脑海中那张巨大的资产负债表上,正在进行一场疯狂的数据修正。
在此之前,嘟嘟在他的“问心居”资产评估体系里,被归类为“高风险、负收益、需长期投入维护成本”的“不良资产”。收留她,纯粹是出于人类基本道德底线的一时心软,属于无法产生任何经济效益的慈善支出。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禅韵,你想想我们以前接的那些大单子。有多少次是因为厉鬼隐藏得太深,或者是对方布下的风水迷阵干扰了罗盘的磁场,导致我们在前期勘察时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好几次险些因为误判方位而陷入被动?”
苏枫程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分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
“她缺失‘三盏灯’的体质,让她成为了一个天然的、对阴性能量极其敏感的‘灵体雷达’。这种被动感知的范围和精度,甚至超过了我手里那几件价值连城的法器。如果能够善加引导和控制,让她学会如何分辨和表达……”
“打住,打住!”禅韵用折扇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苏枫程的宏伟蓝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苏,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你是想把这孩子当成你的‘人形探测犬’用?别忘了,她才多大,你想让她跟着我们去那些凶宅鬼地冒险?”
“不是冒险,是‘职能分配’。”
苏枫程纠正道,神色严肃得像是在谈论一家上市公司的重组方案:
“在未来的团队架构里,她不需要冲锋陷阵,只需要充当‘预警机’的角色。在厉鬼尚未显形之前锁定其方位,在煞气爆发之前预警其强度。这能将我们的任务风险系数降低至少百分之四十,同时将解决问题的效率提升一倍。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无论是对事务所,还是对她个人的生存保障来说。”
此时,嘟嘟似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她怯生生地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那半颗丸子,含糊不清地看着两人,小声问道:
“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那个老爷爷……我不说了……”
“没有,你没说错话,你帮了大忙了。”
禅韵伸手捏了捏嘟嘟肉嘟嘟的小脸,虽然刚吃饱,但那脸上还是没什么肉,手感并不好。她转头看向苏枫程,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又带着一丝妥协:
“老苏,既然你已经把账算得这么明白了,那我也把话撩在这儿。入伙可以,但她是我的关门弟子,也是咱们‘问心居’的小妹妹,不是你的工具。安全第一,这能不能写进你的章程里?”
“当然,核心资产的保全措施,向来是审计工作的重中之重。”
苏枫程眼中的冷漠终于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核心合伙人”的郑重考量。
他拿起那双象牙筷子,没有去夹自己最爱的蔬菜,而是伸向了锅里。
那里有一块刚刚烫好、火候最嫩、纹理最漂亮的羊后腿肉,那是整盘肉里最精华的部分,通常是苏枫程留给自己最后享用的。
但这一次,他夹起那块肉,动作稳健而精准地放进了嘟嘟面前的小碗里。
“吃吧。”
苏枫程看着嘟嘟那双受宠若惊的眼睛,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却多了一份名为“接纳”的温度:
“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这里的寄宿者,而是‘问心居’的一员。你的伙食费、住宿费以及未来的教育投入,将全部作为‘人力资源成本’列入事务所的正式开支。这块肉,算是你的‘入职福利’。”
这一举动,在苏枫程那精密如计算机般的大脑里,完成了一次意义重大的“价值重估”。
他决定不再仅仅是作为监护人收容她,而是要将她纳入“问心居”的正式业务体系。
从此以后,那个只有冷面审计师和暴力风水师的二人组,将正式迎来他们的第三位成员——一个能够洞察幽冥、直视因果的感知中枢。
这即将成型的铁三角,在这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局上,悄然落下了第一笔浓墨重彩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