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满载而归

伴随着发动机一声沉闷有力的轰鸣，破旧的皮卡车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老黄牛，慢吞吞却又无比嚣张地驶离了锦绣山河别墅区那扇烫金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皮卡车后斗上，那里此刻不再是空荡荡的铁皮箱，而是堆成了一座令人眼花缭乱的小山。
那些平日里在专柜橱窗里高不可攀的爱马仕、香奈儿、迪奥，此刻就像菜市场的打折大白菜一样，毫无尊严地挤在一起。真丝纠缠着皮革，水钻摩擦着铆钉，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一阵阵代表着金钱碰撞的闷响。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扫荡”，也是祝小安从业以来最肥的一单。
“默哥，开稳点！”祝小安坐在副驾驶上，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外，紧张地盯着后视镜里那摇摇欲坠的货物山，“那上面的每一个褶子都是人民币，掉一个我都得心疼半个月！”
程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掉不了。绳子我打了死结，除非车翻了，否则它们比你坐得还稳。”
“呸呸呸！童言无忌！”祝小安连忙拍了拍嘴巴，“咱们这可是运钞车，必须平平安安到家。这一车货要是出手了，咱们下半年的房租都有着落了，还能给你换套好的修车工具。”
程辰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比起修车工具，我觉得你最好先关心一下后座。”
“后座？”
祝小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原本宽敞的皮卡后座，此刻已经被几个巨大的橙色爱马仕Birkin包塞得满满当当。而在这些顶级皮具的层层包围之中，那个黑色的圆柱体——智能音箱“王富贵”，正歪歪斜斜地卡在两个包的缝隙里，顶部的蓝灯正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急救呼叫。
“滴——检测到高浓度金钱气息！环境扫描中……扫描完毕。当前环境：极度奢靡。当前状态：被包养。”
王富贵那特有的、带着一丝贱兮兮的机械电子音突然在车厢里炸响。
祝小安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那是为了保护你才把你放后座的，那可是爱马仕的皮，蹭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什么？卖我？”
王富贵顶部的蓝光瞬间变成了愤怒的红光，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八度：
“祝小安，你这个唯利是图的女人！本人工智能是无价之宝！你怎么能拿我和这些死掉的牛皮相提并论？而且——”
王富贵的话锋突然一转，似乎是因为车子压过了一个减速带，后座的货物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位移。
“哎哟！谁？是谁在挤我？”
音箱里传来一阵夸张的电流杂音，紧接着，王富贵似乎自动切换到了某种奇怪的“新管家”模式，语气变得严厉且充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全员听令！立正！稍息！我是你们的新任管家王富贵，从现在开始，这个后座归我管理！”
祝小安被它逗乐了，转过身趴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独角戏：“行啊王管家，那你倒是管管，我看它们听不听你的。”
“哼，在这个车厢里，就没有我王富贵镇不住的场子！”
王富贵似乎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得非常快，对着周围那一堆不会说话的死物开始了它激情的训话：
“那个穿黑白格子的！说你呢，香奈儿的小外套！别以为你是经典款就能为所欲为，把你的袖子收一收！你没看见你旁边的路易威登大哥脸都憋紫了吗？它的Logo都被你挤变形了！懂不懂尊老爱幼？懂不懂先来后到？”
程辰在前排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笑什么笑！司机专心开车！”王富贵居然还敢怼程辰，随即又把火力对准了另一侧，“还有那边那个！那双带红底的高跟鞋！我知道你是萝卜丁（Christian Louboutin），知道你鞋底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但这不能成为你行凶的理由！”
王富贵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侵犯：
“把你的细跟给我挪开！挪开！你戳到我的音响网罩了！这里可是我的发声器官，是我的喉结！你这是谋杀！是针对人工智能的蓄意伤害！信不信我让祝小安把你拿去垫桌脚？”
祝小安笑得肚子疼，不得不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富贵，差不多得了，它们要是能听懂你的话，这就不是都市爽文，是灵异小说了。”
“听不懂也要教！这是规矩！”王富贵义正词严，仿佛它真的是这堆奢侈品的教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进了咱们旧物回收站的门，就得守咱们的规矩。那个爱马仕，别以为你身价高就能占两个座，给我往里缩一缩！别逼我放《最炫民族风》震你！”
“得得得，你震吧，只要别把自己震短路了就行。”祝小安无奈地摇摇头，坐回了副驾驶的位置。
虽然嘴上嫌弃，但听着身后那充满活力的聒噪嘴炮，祝小安的心情却出奇的好。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精致却冰冷的别墅区，逐渐过渡到了充满烟火气的老城区。
“默哥。”
“嗯？”
“虽然刚才把那个戒指的事儿捅破了挺爽的，但我这心里怎么还是有点不踏实呢？”祝小安看着窗外，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兴奋，多了几分深思，“那个姓王的既然能布这么大一个局，肯定不是省油的灯。王太太要是真拿着戒指去告他，会不会有危险？”
程辰打了一把方向盘，皮卡车灵巧地拐进了一条林荫道。
“那是她的战争。”程辰的声音依旧平稳有力，像是一颗定心丸，“你已经给了她武器，能不能赢，看她自己。而且——”
程辰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祝小安：
“能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圈子里混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小白兔。一旦醒过来，狮子永远是狮子。”
“也是。”祝小安耸了耸肩，重新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反正咱们不仅没亏本，还大赚了一笔。这一车货处理完，咱们就能……”
“警告！警告！”
后座的王富贵突然又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祝小安的美梦：
“那双该死的高跟鞋卡在我的充电口了！祝小安！快来救驾！我要没电了！我要休眠了！在休眠之前我必须再说一句——那条古驰的围巾，你有口臭，离我远点！滋……”
伴随着一声电流的轻响，聒噪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皮卡车轻微的震动。
祝小安和程辰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虚假的城市里，这一车真实的“俗物”，还有一个嘴碎的人工智障，竟然构成了此刻最令人安心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