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蝉鸣声声,日头正毒。
店里的生意刚忙过一阵,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门口。
那里,曾经陪着祝小安走南闯北的大黄狗“阿黄”,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门槛边那块青石板上。那是整个店门口最凉快的一块风水宝地,常年被它霸占。
它两只前爪交叠,脑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上面,双眼紧闭,呼吸绵长,俨然一副退休老干部午休的模样。
“你看它那惬意劲儿,”祝小安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给自己的肚子扇着风,忍不住笑着对正在整理工具的程辰说道,“咱俩忙得脚不沾地,它倒好,睡得跟个大爷似的。”
程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让它睡吧。按人类的年纪算,阿黄都快七十了,是该享享清福了。”
“它这哪是享福,我看它是做梦娶媳妇呢。”祝小安指了指阿黄的尾巴,“你看。”
只见阿黄那条原本软塌塌的尾巴,突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快速拍打起来。
“啪嗒、啪嗒、啪嗒。”
尾巴尖儿扫过地面,扬起了一小圈灰尘,频率快得惊人。
紧接着,它那条后腿也跟着抽搐了两下,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百米冲刺。
“噗——”祝小安没忍住笑了出来,“程辰,你知道它梦见什么了吗?”
程辰饶有兴致地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走过来给祝小安倒了杯温水:“梦见什么了?大骨头?”
“才不是那么俗气的东西。”祝小安侧过耳朵,似乎在倾听空气中某种常人无法捕捉的频率,随即笑意更深了,“它梦见自己回到了五年前,身轻如燕,正在乡下那片油菜花田里追一只花蝴蝶呢。它说那只蝴蝶飞得太慢,它稍微一跳就能扑住。”
“五年前?”程辰看着老狗那张已经有些发白的脸庞,眼神柔和下来,“那时候它确实挺能跑的,追兔子都能追二里地。”
就在这时,沉浸在美梦中的阿黄似乎是用力过猛,后腿在空气中狠狠一蹬。
“刺啦——”
并没有预想中的腾空而起,爪子只是尴尬地在石阶边缘划拉了一下,半个身子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
阿黄猛地哆嗦了一下,却没有醒,只是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然而,祝小安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程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
“阿黄虽然睡着了,但它身上的零件可没睡。”祝小安指了指阿黄的膝盖位置,语气有些无奈,“它的关节正在抗议呢。”
“抗议?”
“嗯,听着还挺激烈的。”祝小安模仿着那种苍老又絮叨的语气说道,“左后腿的膝盖骨正在抱怨:‘哎哟喂,这几天的空气湿度也太大了,那个叫半月板的兄弟,你能不能别总是磨我?酸死了!’”
程辰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最近是要下雨,老狗是有风湿。”
“还没完呢。”祝小安继续“翻译”,“脊椎骨也在发牢骚:‘这块青石板凉快是凉快,但能不能铺个垫子?硬邦邦的,硌得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这是虐待老员工!我要投诉!’”
“还学会投诉了?”程辰失笑,转身就要去拿垫子,“行,我现在就给它铺上。”
“等等,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诉求。”祝小安拉住他,忍俊不禁道,“它的胃部刚才发出了最高指示——鉴于身体多处零部件磨损严重,属于工伤,今晚必须加一个大鸡腿作为精神损失费和医疗补偿,少一口都不行。”
程辰动作一顿,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阿黄,笑骂道:“这老东西,睡着了还不忘算计我的钱包。”
“给不给嘛?”祝小安晃了晃他的胳膊,“人家可是你的开国功臣。”
“给给给,买两个,一个给它,一个给你补身体。”程辰宠溺地刮了一下祝小安的鼻子,“这总行了吧?”
两人正说着话,街道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
“吱——!!!”
一辆送外卖的电瓶车为了避让行人,在距离店铺十几米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原本耷拉着耳朵、仿佛雷打不动的阿黄,在那一瞬间,耳朵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它那只原本紧闭的右眼,瞬间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目光不再迷离,而是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凌厉,像是一道寒光,迅速在周围扫描了一圈,最终精准地锁定在祝小安身上。
在确认女主人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危险后,那股紧绷的警惕感才瞬间消散。
“呼……”
阿黄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疲惫的叹息声。
“听见它说什么了吗?”程辰轻声问道,刚才那一瞬,他也下意识地挡在了祝小安身前。
祝小安看着重新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爪子里的阿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它说……”祝小安的声音变得很轻柔,“‘这届人类骑车真不让人省心,差点打断本汪追蝴蝶。还好,那丫头没事,吓死狗了。’”
程辰看着再次陷入沉睡的老狗,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睡吧,老伙计。”
阿黄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程辰的手背,仿佛在回应,随后又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继续它那未完成的、关于青春与蝴蝶的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