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过隙,岁月如梭。
江城的四季更迭了五个轮回,老街的青石板路被行人的鞋底磨得愈发光亮。巷口那家卖糖油粑粑的小摊换了新的招牌,喧嚣依旧,但这位于深巷尽头的“藏锋咨询室”,却在这五年间换了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惬意,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缝隙,将一道道斑驳的光影投射在室内的红木地板上,光束中飞舞的微尘清晰可见,显得格外静谧。这里曾经是令江城无数达官显贵都要屏息凝神、心怀敬畏的风水重地,也是无数阴阳诡事的一线生机所在。然而如今,那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肃杀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温馨乃至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生活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屋内东墙那面曾经占据了整整一壁江山的红木展示架。
当年,这里摆放的是季藏锋走南闯北收集来的珍稀法器:雷击木剑、镇坛木、在此坐镇的泰山石敢当,以及各种绘满朱砂敕令的黄符。那是一个风水师的脸面,也是震慑妖邪的武库。
可现在,这面架子的大半壁江山已经易主,彻底沦陷。
原本供奉着一把明代天蓬尺的黄金位置,此刻正赫然屹立着一座还没完全拼好的乐高霍格沃茨城堡,尖顶歪歪扭扭,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魔幻色彩。旁边那个本来用来放置三清铃的紫檀木托盘里,此时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只张牙舞爪的霸王龙和三角龙模型,其中一只霸王龙的嘴里还不知被谁塞进了一颗水果糖。
视线再往下移,那些曾经摆放着线装孤本道藏的格子里,现在被几本翻得卷边、封面甚至还沾着巧克力渍的《奥特曼百科全书》和《小猪佩奇》填得满满当当。
只有在架子的最顶层,那个连成年人都要踩着梯子才能够到的位置,还能隐约看到几个落满灰尘的风水罗盘和几枚不知哪个朝代的铜钱,孤零零地俯瞰着下方这片被童趣彻底“攻陷”的领地,像是几个被流放的落魄贵族,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威严与神秘。
“爸爸,这个‘怪兽’的尾巴怎么装不上呀?”
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视线转移到房间中央那块价值连城、曾经用来给大客户展示风水沙盘的手工波斯地毯上,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正盘腿坐在那里。
这孩子名叫季安,乳名小团子。他的五官仿佛是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完美地继承了陆南烟眉宇间的英气与季藏锋面容的俊秀。尤其是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时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机灵劲儿,简直就是季藏锋当年的缩小版。
此刻,小团子身上穿着一件加绒的连体绿色恐龙睡衣,兜帽上还顶着一排软趴趴的锯齿,屁股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软绵绵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那条尾巴在地毯上扫来扫去,看起来憨态可掬。
而在咨询室那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桌后,曾经那个总是穿着立领衬衫、眼神锐利如刀的季藏锋,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米色居家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金丝边眼镜。
他正低头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善本,听到儿子的呼唤,他从书页中抬起头,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充满耐心地说道:
“季安同志,我昨天不是教过你吗?那是哥斯拉,不是普通的怪兽。它的尾巴是有卡扣的,你不能用蛮力硬塞。就像咱们画符一样,要顺势而为,不能逆气而行,懂吗?”
小团子鼓着腮帮子,把手里的塑料模型往地毯上一扔,两只小手叉在胖乎乎的腰上,奶声奶气地反驳道:
“可是妈妈说了,大力出奇迹!上次家里的那个瓶盖就是妈妈拧开的,爸爸你就拧不开。”
季藏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合上手里的古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自家这个伶牙俐齿的小祖宗,叹了口气笑道:
“你这小子,怎么尽学你妈拆我的台?那是爸爸让着妈妈,懂不懂什么叫绅士风度?再说了,你把你那一套‘大力出奇迹’用在乐高和模型上,回头弄坏了,可别哭着喊着让我给你修。”
“哼,坏了就买新的!”
小团子一边说着,一边从地毯上爬起来,拖着那条恐龙尾巴,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巨大的红木展示架前。他踮起脚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最顶层那些落灰的罗盘,好奇地问道:
“爸爸,为什么你的那些‘玩具’都放得那么高?我也想玩那个圆圆的盘子,上面的针还会转,比我的奥特曼变身器酷多了。”
季藏锋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个陪伴自己经历过无数生死的八卦罗盘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又化为一片柔和。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儿子身后,轻轻揉了揉那顶恐龙兜帽,笑着解释道:
“那可不是玩具,那是爸爸吃饭的家伙。也就是因为有了它们,你才有乐高玩,才有恐龙买。而且那些东西太重了,上面还有爸爸以前留下的‘气’,你现在还太小,压不住,等你长大了,比这架子还高的时候,爸爸再教你怎么玩。”
“那是用来打怪兽的吗?”小团子仰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问道。
“差不多吧。”季藏锋笑了笑,蹲下身子,视线与儿子齐平,“不过爸爸打的怪兽,可比你电视里看的那些要狡猾得多。它们不喷火,但是会骗人。”
“那还是奥特曼厉害,奥特曼会发光!”小团子显然对父亲的职业并没有太深刻的理解,转头又被架子上的一本《迪迦奥特曼图鉴》吸引了注意力,伸手就要去够,“爸爸,我要看这个,我要看加坦杰厄!”
季藏锋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帮他把那本书抽了出来,递到他手里:
“给给给,看你的加坦杰厄去。真是世风日下,想当年这层架子上放的可是《撼龙经》和《葬书》,现在全是怪兽大全。要是让祖师爷看见,非得气得从画像里跳出来打我手板不可。”
“祖师爷是谁?他也喜欢奥特曼吗?”小团子抱着书,一脸天真地追问。
“祖师爷不喜欢奥特曼,他老人家比较喜欢清静。”季藏锋轻轻弹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行了,去地毯上看书吧,别把书角折坏了。爸爸再看会儿书,等会儿你妈下班回来,咱们还得去接驾。”
“遵命,长官!”
小团子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歪歪扭扭地敬了个礼,然后抱着比他脸还大的画册,迈着那双小短腿,拖着恐龙尾巴,屁颠屁颠地跑回了地毯中央。
季藏锋看着儿子那憨态可掬的背影,眼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重新坐回书桌后,目光扫过这间已经被改造成半个儿童游乐场的咨询室。这里没有了当年的阴森与压抑,没有了时刻紧绷的神经和血腥的算计。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他身上的那股曾经令鬼神退避三舍的锋芒锐气,在这五年的柴米油盐和欢声笑语中,已经完全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浮后的沉稳与儒雅,就像是一把归鞘的宝剑,虽不露锋芒,却更显厚重。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再次抬头看向正趴在地毯上、撅着屁股、全神贯注翻阅着画册的季安。
那一刻,他的眼中满是宠溺,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水堪舆、寻龙点穴,都抵不过眼前这小小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