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句关于“守护”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安宁,话题也在这种氛围中自然而然地转回了两人最熟悉的老本行——风水。
王多金艰难地从地毯上挪了挪屁股,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他伸出那根还沾着红薯糖渍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圈,指着这满屋子的狼藉,啧啧称奇道:
“老季,虽说你是把那送上门的钱给拒了,但我怎么觉得,你这屋里的风水也不咋地了呢?你瞧瞧这布局。”
说着,他指了指脚边被推倒的乐高积木城堡,又指了指角落里那把被扔在红薯皮旁边的五帝铜钱剑:
“曾经这间咨询室,那可是咱们江城公认的‘第一风水眼’,藏风聚气,紫气东来。现在呢?好家伙,简直就是个‘乱炖局’。财气都被这几个混世魔王给冲得七零八落,法器跟垃圾堆在一起,这要是有同行进来,怕是要笑掉大牙,说咱们季大师自毁长城啊。”
苏浅闻言,一边给吃得满脸像花猫似的大宝和二宝擦嘴,一边忍不住笑着插话:
“胖子,你就别在那危言耸听了。这要是风水不好,你能赖在这儿不走?我看你是一天不损老季两句就浑身难受。”
“我是实事求是嘛!”
王多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抓起最后一点红薯皮塞进嘴里:
“风水讲究个‘整洁有序,气场流通’。现在这屋里,全是奶粉味和红薯味,哪还有半点仙气?”
面对好友的调侃,季藏锋并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松开了陆南烟的手,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哗啦——”
随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原本半掩着的百叶窗被完全拉开。
刹那间,窗外老街那深冬夜景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虽然大雪纷飞,寒风凛冽,但街道两旁万家灯火闪烁,路灯昏黄的暖光透过玻璃投射进来,与室内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将原本有些昏暗的角落彻底照亮。
季藏锋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那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老旧却充满生机的街道,轻声说道:
“多金,你看了这么多年的风水,还没看透吗?”
“看透什么?”王多金一愣。
季藏锋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此时的他,身后是万家灯火作为背景,身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一切。
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双总是能看穿阴阳两界的眸子,此刻却只倒映着屋内这温馨的一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正在沙发角落里、给两个儿子整理衣领的苏浅;扫过那个因为吃饱喝足、正靠在沙发扶手上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手里还紧紧抓着陆南烟衣角的季安;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陆南烟那张温柔恬静的脸庞上。
陆南烟似有所感,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满是柔情与默契。
“所谓的寻龙点穴,所谓的藏风聚气,哪怕是帝王将相苦苦追寻的龙脉大局,求的究竟是什么?”
季藏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在安静的咨询室里回荡:
“求的,不过是一个‘安’字。”
王多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季藏锋接下来的话打断。
“过去,我和你一样,以为风水在名山大川,在河流走向,在罗盘指针每一次微妙的跳动之间。为了争一口气,为了改一个局,我们可以不惜性命。但如今,我明白了。”
季藏锋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客厅的中央,仿佛是站在了一个巨大的阵法核心,语气郑重地给出了他对“顶级风水”的最终解释:
“真正的顶级风水,其实不是死物,而是人气。是‘人’赋予了环境灵魂。”
他指了指正在打哈欠的季安,又指了指满地的狼藉:
“这屋子里,有好友的插科打诨,哪怕再无厘头,那是‘义’;有妻子的温柔相伴,那是‘爱’;有孩子的嬉笑打闹,哪怕把屋顶掀了,那是生生不息的‘希望’。这看似混乱的场面,实际上流动着最纯粹、最温暖的‘气’。”
季藏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屋的烟火气都吸入肺腑:
“这种温暖流动的‘气’,才是世间最顶级的风水局。它能化解一切戾气,能抵挡一切寒煞。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无论江湖上有多少血雨腥风,只要这屋子里的人在,只要这盏灯还亮着,这里就是坚不可摧的福地,是万金不换的吉穴。”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原本还想反驳几句的王多金,彻底愣住了。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吃剩的红薯蒂,嘴巴微张,呆呆地看着站在光影中的季藏锋。
过了半晌,王多金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与动容。他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干儿子,又看了一眼满眼幸福的陆南烟,最后目光落回季藏锋身上。
“得……老季,你是真行。”
王多金突然释然大笑,那笑声爽朗,震得胸前的肥肉乱颤:
“这辈子我就服你两点。第一是你的道术,第二就是你这张嘴。明明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硬是被你拔高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不过……”
他说着,举起手中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红薯蒂,就像是举着一杯陈年的佳酿,对着季藏锋遥遥一敬:
“你说得对。跟这种日子比起来,那什么‘御水龙庭’算个屁!这才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季藏锋微微一笑,也并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王多金将手中的红薯蒂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感叹道:
“这就是你眼中的——人间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