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不远处医院大门口的方向。
那里聚集了一群人,似乎是医院的高层管理人员,正穿着白大褂,在焦急地对着消防人员比划着什么,指挥着现场的疏散秩序。
而在那群人中间,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
那个人在慌乱奔跑、满是伤员和医护人员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佩戴任何医院的证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江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那个身形,那种即便混在人群中也无法掩饰的、阴冷而又优雅的气息……他化成灰都认得!
鬼面人!
那个在阴山村,在第十三中学,数次出现又数次消失的神秘男人!
他没有戴那张标志性的白色鬼脸面具,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混迹在医院的高层之中,仿佛他本就是他们的一员。
江缺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灰暗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
那股强烈的杀意,几乎无法抑制,穿透了混乱的人群。
似乎是感应到了江缺这道宛如实质的注视,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隔着数十米远的距离,隔着来回奔跑的慌乱人群,隔着不断闪烁的红蓝警灯。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江缺的身上。
那是一张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脸,五官斯文,甚至可以说得上英俊,嘴角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江缺,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那不是一个嘲讽的笑,也不是一个狰狞的笑,而是一个标准的、完美的、甚至可以称之为礼貌的微笑。
然而这个微笑,落在江缺的眼中,却比任何凶神恶煞的表情都要来得刺眼,来得充满了极致的羞辱!
紧接着,那个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一个让江缺瞳孔骤缩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自己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对着江缺的方向,做了一个无比优雅的、如同管家邀请主人入席般的“请”的手势。
而他手指所指向的方向——
并非医院的任何地方,而是穿过街道,指向了对面那栋在夜色中高耸入云、灯火辉煌的摩天大厦。
宋氏集团,总部大厦!
这个动作,充满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像一个棋手,在掀翻了对手的棋盘后,又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帅帐。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江缺:这里的局,你破了,但游戏还没结束。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在那里,我,也在那里,等着你来。
江缺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江缺!”
青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缺猛地回过神,鬼面人已经转过身,重新混入了那群医院高层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你怎么了?”青团和宋小北已经找到了他,青团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和骇人的眼神,皱起了眉,“你看到什么了?”
“没事。”江缺收回目光,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爆发出来的杀意压回心底,“我们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青团疑惑地看了一眼医院门口的方向,那里除了混乱的人群,什么都没有。她再看看江缺那紧绷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最终没有再追问。
三人回到车里,宋小北第一时间发动了汽车。
“江缺,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家。”江缺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只吐出了两个字。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宋小北从后视镜里看着江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团坐在副驾驶,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那只完好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过腰间的短剑。
……
深夜,江缺的二手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小卖部后方的巷子。
当三人回到那熟悉的小院时,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洗涤着他们从医院里带回来的血腥和死亡气息。
“你们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洗个澡。”江缺对两个人说道,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小北,你今晚别回去了。”
“那你呢?”宋小北担忧地看着他。
“我还有点事。”
江缺说着,转身走到了墙角,从一堆杂物里,取出了一把沾着泥土的工兵铲。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在夜风中摇曳的树冠,然后选定了树根旁一处终年晒不到太阳的阴凉地。
“你要做什么?”青团走了过来,她没有去处理自己骨折的手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让他入土为安。”江缺说着,将背上那个用黑色冲锋衣包裹的东西解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便挥动工兵铲,开始在坚实的地面上挖掘。
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此刻每一下挖掘,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来吧。”青团开口道。
“不用。”江缺头也不回,固执地拒绝了,“这件事,必须我来做。”
青团看着他倔强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坚持。
宋小北也走了过来,小声问道:“青团,江缺这是在……埋葬那个孩子吗?”
“嗯。”青团点了点头,“怨气已消,执念尚存,需要一个归处。”
土坑并不需要很大。
江缺挖了一个约莫两尺深的土坑,便停了下来。
他跪在坑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黑色的冲锋衣包裹。
那具小小的、已经完全碳化的骸骨,以及那个破旧的拨浪鼓,再次出现在三人眼前。
江缺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他将骸骨和拨浪鼓一同捧起,缓缓放入了坑底。
做完这一切,他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取出了三根手指粗细、颜色暗沉的线香。
“这是什么香?”宋小北好奇地问道,她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香。
“引魂香。”江缺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特制的,用来接引那些执念未消的亡魂,指引他们入土安息。”
他将三根引魂香并排插在土坑的边缘,然后用防风打火机将其点燃。
没有火苗,香头只是亮起了一点暗红色的光芒。
紧接着,一股青白色的烟雾,从香头袅袅升起。
诡异的是,这股烟雾并没有像普通的香一样随风飘散,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三股笔直的细线,垂直上升了半米高,然后齐齐调转方向,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缓缓地、主动地钻入了下方的土坑之中。
烟雾很快将坑底那具小小的骸骨和拨浪鼓包裹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渗入其中,最终消失不见。
“他……他接受了?”宋小北捂着嘴,被这神奇的一幕惊呆了。
“嗯。”江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慰藉,“烟气入土,亡魂归位。这代表他的执念已经彻底消散,愿意在此处安息了。”
江缺站起身,拿起工兵铲,开始一铲一铲地将挖出的泥土,重新填回坑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很快,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坟包。
江缺丢掉工-兵铲,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东西,放在了坟包的正上方。
那是一块从医院停车场绿化带里捡回来的、被冲刷得十分圆润的鹅卵石。
“为什么……要放一块石头?”宋小北不解地问。
“这是他的墓碑。”江缺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轻声说道,“也是一个标记,告诉他,这里就是他的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