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博物馆扩建后的广场上,热浪滚滚。正午的阳光像是不要钱似的泼洒下来,将地面烤得几乎能煎熟鸡蛋。放眼望去,排队入场的队伍蜿蜒如龙,花花绿绿的遮阳伞挤在一起,像是移动的蘑菇林。
空气中充斥着汗水发酵的味道、烤肠的焦香以及孩子们的吵闹声。这种浓郁到近乎粘稠的“人气”,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有些燥热,但对于常年居住在极阴之地、本身就是至阴之体的岑寂而言,无异于将一条深海鱼扔进了沸腾的麻辣烫里。
“这里……”岑寂隔着墨镜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刚出土的花岗岩,他微微偏头,在姜岁岁耳边低声道,“极其嘈杂。空气浑浊不堪,甚至不如乱葬岗清净。”
姜岁岁正拿着一把小折扇给怀里的姜小满扇风,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回怼道:“乱葬岗清净是因为那里躺着的都不会说话。忍一忍,你是陪老婆孩子出来接受文化熏陶的,不是来视察冥界治安的。”
“若是在吾的那个年代,这些人见到本座,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岂敢如此推挤。”岑寂被身后一个大胖小子撞了一下背,眉头瞬间锁死,周身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寒气险些又要溢出来。
“醒醒,大清都亡了一百年了,更别提你那个朝代。”姜岁岁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手指在他坚硬的小臂肌肉上掐了一把,警告道,“收着点你的脾气。前面就是安检口了,待会儿配合点,别让人家以为你是恐怖分子。”
队伍缓缓挪动,终于轮到了他们。
安检口的气氛有些紧张,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一丝不苟地挥动着手持扫描仪。
“先生,请摘下墨镜和口罩,我们需要核对一下面部特征。”一名年轻的女安检员看着全副武装的岑寂,有些警惕地说道。
姜岁岁连忙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得体的职业微笑:“不好意思啊美女,我先生最近做了面部过敏治疗,不能见强光,也不能吹风,医生特意嘱咐要遮挡严实。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真的只是带孩子来参观的。”
女安检员狐疑地打量了岑寂几眼。这个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姿挺拔,气质冷冽,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那……行吧。”女安检员犹豫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金属探测扫描仪,“把双臂张开,转身。”
岑寂极其不情愿地缓缓张开双臂,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
“滴——”
扫描仪扫过手臂和腿部时,一切正常。然而,当那黑色的探头缓缓上移,靠近岑寂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颗早已停止跳动千年,却蕴含着毁天灭地尸王之力的心脏时,异变突生!
“滋滋滋——!!!”
原本只是清脆的“滴”声,突然变成了一种极其尖锐、如同电流短路般的怪异蜂鸣。扫描仪上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液晶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紊乱成一团杂乱无章的线条,仿佛承受了某种无法解析的高频干扰。
“怎么回事?!”
女安检员吓了一跳,手中的仪器差点脱手飞出。周围原本还在抱怨排队太慢的游客们纷纷侧目,目光瞬间聚焦在岑寂身上。
后方两名负责警戒的男安检员立刻握住了腰间的对讲机,手按向了警棍,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这位先生,请你站在原地不要动!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磁场干扰?”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岑寂墨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藏在袖中的苍白指尖微微勾起,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黑气正在指缝间凝聚。他最厌恶被凡人如此质问和威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岑寂的手臂上。
姜岁岁侧过身,看似是亲昵地挽着丈夫,实则掌心之中一道柔和纯正的玄门灵力瞬间透体而入,像是一层温柔的薄膜,迅速包裹住了岑寂体内那颗躁动的尸王之心,将外溢的恐怖磁场强行中和。
“别紧张,别紧张!”姜岁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歉意而从容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解释道,“实在抱歉,吓到大家了。我先生心脏不太好,之前做过大手术,体内植入了最新型的磁悬浮医疗辅助支架,里面含有特殊的稀有金属,所以对电子设备的干扰比较大。上次在机场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医疗支架?”安检员愣了一下,看着姜岁岁那副坦荡荡的模样,又看了看岑寂怀里抱着的小黄鸭水壶和那个可爱的小男孩,戒备心稍微放下了一些,“这么大的反应?那这支架功率挺大啊。”
“是啊,保命的东西嘛,高科技。”姜岁岁面不改色地胡扯,同时暗中狠狠捏了岑寂一下,示意他收敛杀气。
岑寂冷哼一声,那股即将爆发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安检员重新拿起仪器,试探性地再次扫过岑寂的胸口。在姜岁岁的灵力遮掩下,这次扫描仪只是发出了几声正常的轻响。
“行了,进去吧。以后有这种情况提前说一声。”安检员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趴在岑寂肩头的姜小满却并没有关注这些大人的争执。
五岁的小家伙趴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把下巴搁在那件灰色卫衣的帽子里。他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底深处隐隐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继承自母亲的天赋,天眼。
透过墨镜的遮挡,在姜小满的视野里,这座气势恢宏的国家博物馆并不是普通人眼中的那样金碧辉煌。
在博物馆巨大的穹顶上空,盘旋着几缕常人无法察觉的灰败之气。那些气息古老而沧桑,像是沉淀了千年的尘埃,它们是附着在馆藏古老文物上残留的执念与回响。
这些灰气在密集的人群头顶游荡,偶尔穿过某个游客的身体,那个游客便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觉得空调开得太低了。
突然,一缕呈现出断戟形状的灰败游魂,似乎是被岑寂身上那股极其精纯的至阴之气所吸引,摇摇晃晃地从半空中俯冲下来,直直地朝着岑寂的后脑勺扑去。
“不知羞,想偷袭我爹地。”
姜小满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就在那缕游魂即将触碰到岑寂发丝的瞬间,姜小满闪电般地伸出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他在虚空中看似随意地抓了一把。
“噗。”
一声极其细微,像是肥皂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那只在普通人眼中看不见的、带着浓重怨气的古代残魂,就这样被一只五岁小孩的小手,轻描淡写地捏了个粉碎。
黑色的游魂瞬间崩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之下,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岑寂原本正迈步走过闸机,忽然脚步一顿。身为尸王,他对灵体的感知敏锐至极,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感觉到背后有一股针对他的恶意瞬间出现,又瞬间湮灭。
他若有所感地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趴在自己肩头的儿子正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还在那件浅灰色的卫衣上蹭了蹭掌心,仿佛刚刚捏死了一只苍蝇。
岑寂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嘴角,极快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低声道:“做得好。”
“嘻嘻。”姜小满在他耳边得意地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很厉害?”
“尚可。”岑寂淡淡点评,语气中却透着一丝自豪。
“走了走了,别堵在门口。”姜岁岁推了推父子俩,“里面凉快,赶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