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未定,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便从废墟深处炸响。
“沈招摇!你这个泼妇!你是疯了吗?竟敢损毁侯府大门!”
温如玉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冲了出来,他身穿大红喜服,胸前挂着红绸花,原本那张自诩风流倜傥的脸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他指着踩在金砖上的沈招摇,手指抖得像是在筛糠:“好啊,原本以为你只是商户女不懂规矩,没想到竟是个悍妇!还没进门就敢如此放肆,今日这堂也不必拜了!本世子现在就写休书,犯了‘七出’之条,你沈家今日便是把金山银山搬来,我也绝不——”
“闭嘴。”
沈招摇冷冷吐出两个字,甚至没正眼看他那副跳梁小丑般的模样。她手腕一翻,从宽大的嫁衣袖口中掏出一本厚达三寸、蓝皮线装的册子,册面上《恋爱花销账本》六个墨字力透纸背。
“想写休书?你也配?”沈招摇反手将那厚重的账本甩了出去,“接着!”
两名身穿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早已候在废墟旁。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接住账本,另一人则从腰间抽出惊堂木,“啪”地一声拍在倒塌的朱红门板上,震得全场一静。
“两位先生,这是双倍赏钱。”沈招摇淡淡道,“既然温世子要跟我谈规矩,那咱们就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把这笔账算算清楚。劳烦二位,气沉丹田,务必让半个永兴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名说书先生收了沈家的重金,此刻正如打了鸡血一般,两人对视一眼,一人翻页,一人运气,站在那堆废墟之上,扯开了嗓门,声如洪钟:
“得嘞!诸位乡亲父老竖起耳朵听好了!靖安侯府温世子与沈大小姐这三年的情爱花销,第一笔——”
温如玉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路数,就听见那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响彻云霄:
“天禧三年秋,温如玉温公子参加科考,那是才学不够银子凑,暗中买通考官赵大人,索要贿银——三千两整!此款,由沈大小姐全额支付!”
“哗——”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温如玉脸色瞬间煞白,冲上去就要捂那说书先生的嘴:“住口!含血喷人!这是污蔑!来人,把这两个疯子给我打出去!”
“我看谁敢动!”沈招摇身后那十六名撞门的壮汉齐齐向前一步,煞气逼人,吓得温府家丁抱头鼠窜。
另一名说书先生根本不带停顿,语速极快地接力朗读,甚至还带上了评书的调调:
“天禧四年春,温世子于春风楼设宴,广邀长安才子三十人,以此博取‘孟尝君’之美名。流水席吃了三天三夜,燕窝鲍鱼那是当饭吃,共计花费一千八百两!温世子两袖清风付不起账,此款,依旧是沈大小姐填的坑!”
“还有!天禧四年冬,温世子为讨好表妹白怜儿,声称赠送温家传家宝‘羊脂白玉簪’一支,实则是温世子带着白姑娘去珍宝阁现挑的,挂的却是沈家的账!售价——五百两!”
瘫坐在地上的白怜儿下意识捂住了头上的发髻,那支原本让她引以为傲的簪子,此刻却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引得周围妇人们投来鄙夷的目光。
“啧啧啧,这就是侯府世子?拿未婚妻的钱养表妹?”
“原来才子名声也是买来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温如玉浑身发抖,只觉得四周那些目光像是一把把小刀,在剥离他身上那层名为“清高”的皮。他嘶吼道:“沈招摇!你竟敢如此羞辱我!咱们的情分——”
“情分?还是听听你的生活费吧!”说书先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翻页的手都要起残影了,声音愈发高亢:
“靖安侯府后厨采购,大蒜三斤、生姜五斤、灯油十桶、蜡烛二十根……乃至温世子您亵裤上的熏香钱,共计纹银八两三钱六分!这笔钱,还是沈大小姐出的!温世子,您这软饭吃得可是够硬啊,连买葱钱都要女人掏!”
哄笑声如潮水般爆发,百姓们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天呐,连买大蒜都要未婚妻出钱?这还是个男人吗?”
“什么世子,这就是个极品软饭男啊!”
温如玉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华贵的喜服,看着腰间的玉佩,甚至看着脚下踩着的侯府地砖,脑海中轰然作响——这一切,竟然真的都是沈招摇的钱堆出来的。如果没有沈招摇,他温如玉现在恐怕连块遮羞布都没有!
“不……不是这样的……”温如玉嘴唇哆嗦,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沈招摇看着眼前这个前世将她吃干抹净、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男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复仇的快意。她抬了抬手,示意说书先生读那最精彩的一段。
说书先生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悲愤异常,声音更是拔高了一个八度:
“最令人发指的一笔!去年腊月,温老夫人重病垂危,急需千年人参吊命。沈大小姐变卖首饰凑足五千两救命钱送去侯府,可结果呢?这五千两没进药铺,反倒进了醉红楼!温世子为了争夺花魁初夜,豪掷千金,用的正是这笔亲娘的救命钱!”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原本的嘲笑声瞬间变成了愤怒的指责和唾骂。
“畜生啊!拿亲娘救命钱去嫖?”
“这种人也配娶妻?呸!烂了心肝的东西!”
温如玉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惊恐地看着四周愤怒的人群,拼命摆手:“没有!我没有!那是……那是误会……”
“火候到了。”
沈招摇冷冷地挥了挥手,两名说书先生立刻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
她转头看向早已准备好的金元宝。金元宝此刻正蹲在那堆金砖旁,听到指令,立马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刚才从钱庄收回来的纸张,高高举起。
“温如玉,这账本只是开胃菜。”
沈招摇一步步逼近温如玉,每走一步,气势便强上一分。她指着金元宝手中的那叠东西,声音清冷彻骨:
“这十箱金砖底下压着的,和你现在看到的,是你温如玉这些年在全长安签下的所有高利贷、赌债、欠条。连本带利,共计三十七万两白银。”
温如玉猛地抬头,眼球突出,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你……你……”
“我什么?”沈招摇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温世子,今日我来,不是为了跟你拜堂成亲的。这满地的金砖也不是给你的聘礼,而是证明我有能力收购你这条烂命的本金。”
她猛地一甩衣袖,声音如同审判的惊雷:
“今日,我是来连本带利催收的!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