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崇仁坊的百姓们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锣打鼓声吵醒的。
原本路过这里都要捂着鼻子绕道走的人们,此刻却惊愕地发现,那座令人谈之色变的凶宅大门口,竟然在一夜之间搭起了一座高达三丈的彩绘戏台。戏台两侧挂着巨大的红绸,正中央那条横幅上,用金粉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从未见过的大字——“大唐首届沉浸式捉鬼嘉年华”。
金元宝指挥着几个家丁,正如火如荼地张贴着告示,那告示上并非官府的封条,而是一张足以让全长安修道之人疯狂的“悬赏令”。
“小姐,咱们这么搞……真的行吗?”金元宝手里捧着一叠刚印好的入场券,看着门口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心里直打鼓,“这可是凶宅啊,您不请高僧偷偷摸摸做个法事也就罢了,怎么还……还广发英雄帖,要搞什么选秀?”
沈招摇站在戏台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看着自己的杰作,眼中满是精明的笑意。
“元宝,格局打开。”沈招摇转过身,指着那张巨大的横幅,“偷偷摸摸做法事,那是花钱消灾,是被动挨打。但若是把这‘闹鬼’变成一场全城瞩目的盛事,那就是流量变现,是主动出击。那温家不是说我是扫把星吗?那我就让全长安的人都来看看,我这扫把星是如何把这一手烂牌打成王炸的。”
“可是……把那些和尚道士、甚至跳大神的都叫来,万一他们打起来怎么办?”
“打起来才好啊!”沈招摇“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兴奋道,“要有冲突,要有悬念,这才叫综艺!告诉那些来报名的,不管他是哪门哪派,哪怕是西域来的萨满,只要能整活儿,赏金千两!咱们要的就是一个百花齐放,群魔乱舞。”
正说着,沈招摇指了指旁边刚刚支棱起来的一排摊位:“对了,交代给后厨的事情办好了吗?”
“办好了办好了。”金元宝赶紧献宝似的从旁边的食盒里拿出一块绿豆糕,只见那糕点被模具压成了一道黄色符纸的形状,上面还用朱砂红的食用色素写着歪歪扭扭的‘敕令’二字,“按照您的吩咐,这叫‘天师符’绿豆糕,说是吃了能辟邪压惊,考试必过。”
“不错。”沈招摇满意地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正在熬煮的一大锅红糖姜茶,“那个呢?”
“那个取名叫‘孟婆汤’,其实就是红糖姜茶加了点薄荷叶,喝了透心凉,专治受到惊吓后的心慌气短。”金元宝虽然觉得这名字晦气,但不得不佩服自家小姐的脑洞,“还有那些香囊,绣娘们连夜赶工,绣的都是您画的那个……那个头大身子小的钟馗,看着怪可爱的,一点都不凶。”
“那叫Q版。”沈招摇纠正道,随即大手一挥,“行了,售票处开张!入场券每人十文,前一百名送‘天师符’绿豆糕一块。记住,要把气氛搞起来,越热闹越好!”
入夜时分。
原本一到晚上就阴风阵阵、连狗都不叫的崇仁坊国子监一带,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千盏大红灯笼沿着街道一路挂到了凶宅的后院,将那原本狰狞的枯树都映照得多了几分喜庆。
百姓们的心理往往是矛盾的,既怕鬼,又爱看热闹。再加上沈招摇那别出心裁的美食诱惑和高达千两的赏金刺激,整个长安城的闲人都涌来了。
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售票处前排起了长龙。
“给我来两张票!还要一碗孟婆汤!”
“我要那个Q版钟馗香囊!给我孙子带上!”
“听说今晚有茅山道士表演喷火?快快快,占个好位置!”
原本阴森恐怖的凶宅,此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夜市。
宅院内的戏台上,铜锣一响,好戏开场。
一位身穿八卦袍的道士率先登场,虽然没什么真法力,但一手“口吞宝剑”的杂技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紧接着,一位自称来自西域的法师穿着奇装异服,在此起彼伏的鼓点声中跳起了诡异而充满节奏感的舞蹈,手里还时不时洒出一把磷粉,炸出一团团绿色的火焰,视觉效果拉满。
二楼视野最好的雅座上。
沈招摇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听着楼下金币落袋的脆响,心情好到了极点。
“啧啧啧,看看这人流量,看看这转化率。”沈招摇一边拨弄算盘珠子,一边感叹,“这哪是捉鬼啊,这分明就是在大唐搞了一场‘创造101’嘛。”
坐在她对面的李寂,此刻脸色却比那西域法师炸出来的绿火还要难看。
他堂堂秦王,威震边关的战神,此刻却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深灰色布衣,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茶水的铜壶,活脱脱一副跑堂伙计的打扮。
“沈招摇。”李寂咬着后槽牙,将茶壶重重地顿在桌上,“本王忍你很久了。你让本王住这鬼屋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本王给你当小二倒茶水?你这是亵渎皇权,是大不敬!”
“哎呀,殿下怎么这么大火气?”沈招摇眼皮都没抬,指了指楼下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你看,大家玩得多开心。再说了,你现在是我的‘贴身保镖’,兼职一下场务怎么了?这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我嘛。”
“保护?”李寂冷笑一声,指着楼下那个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和尚,“这种江湖把戏,还需要本王保护?你这分明就是在把本王当猴耍!”
“话不能这么说。”沈招摇终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叫沉浸式体验。而且,你的债务还没还清呢,每一滴汗水都是在为你赎身啊。”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呀!主灯灭了!”
“怎么回事?那盏最大的‘镇魂灯’怎么灭了?”
“是不是鬼魂显灵了?好可怕!”
原本热闹的气氛因为戏台正上方那盏巨大的主灯突然熄灭而出现了一丝凝滞,人群中开始出现了恐慌的骚动。
沈招摇眉头微皱,探出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挂灯笼的绳索松动,里面的蜡烛倒了,把灯笼给烧了个窟窿,火灭了。
那位置极高,在房梁之上,普通梯子根本够不着。
“这若是让气氛冷下来,我的流水可就要断了。”沈招摇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寂。
李寂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抱紧了怀里的剑:“你……你看本王做什么?本王只会杀人,不会修灯!”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沈招摇站起身,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盏备用的大红灯笼,直接塞进李寂怀里,语气不容置疑,“李寂,你会轻功吧?这高度对你来说,也就是脚尖一点的事儿。”
“本王不去!”李寂额头青筋直跳,“本王乃是千金之躯,岂能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像个杂耍艺人一样爬高上低去挂灯笼?这若是传出去,本王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混?”
“不去?”沈招摇挑了挑眉,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卖身契,在空中晃了晃,“那咱们就来算算这笔账。违抗债主命令,按合约规定,要加收一成利息。另外,今晚的夜宵是烤羊腿,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和辣椒面……”
“你……”李寂气结,指着沈招摇的手指都在颤抖。
这个女人,简直是恶魔!她精准地拿捏了他现在的两大死穴:穷,和饿。
楼下的骚动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喊着要退票。
“快点啊,殿下。”沈招摇催促道,“再晚一会儿,我就要在全长安广播你的真实身份了,到时候大家知道堂堂秦王在我这儿当伙计还不干活,那才叫丢人呢。”
“沈招摇!你给我记着!”
李寂怒吼一声,一把抢过那个巨大的红灯笼,黑着脸推开雅座的窗户。
“哇!那是谁?”
“好俊俏的小哥!”
“快看!他飞起来了!”
在楼下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大鹏展翅般从二楼飞掠而下。李寂脚尖在戏台的柱子上轻轻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他一手提着巨大的灯笼,一手抓住房梁,在空中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稳稳地将那盏熄灭的坏灯笼扯下,随即将手中那盏崭新的大红灯笼挂了上去。
“好!”
“好俊的轻功!”
“再来一个!”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甚至比刚才看胸口碎大石还要激动。
李寂挂好灯笼,在房梁上借力一蹬,黑着脸飞回了二楼雅座。
“啪。”
他将那个烧坏的破灯笼扔在沈招摇脚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挂好了。”李寂咬牙切齿地说道,“沈招摇,这笔账,本王记下了。这不仅是体力活,还是精神损失费!”
“干得漂亮!”沈招摇无视他的怒火,笑得花枝乱颤,随手从钱袋里摸出一锭碎银子扔给他,“赏你的,不用找了。看来秦王殿下不仅是战神,还是个全能型人才啊,以后咱们这戏台的灯光师,就非你莫属了。”
李寂接住那块碎银子,看着沈招摇那副奸商嘴脸,心中默默地将这笔“血泪债”又狠狠地加粗了一笔。
楼下的欢呼声、锣鼓声再次响彻云霄,这座曾经死气沉沉的凶宅,在这一夜,彻底活了。而那个关于“天煞孤星”的谣言,也在这一片欢声笑语和铜臭味中,变得不再那么可怕,甚至……还有点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