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日,凶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三天里,别说是那个倒霉的红衣女鬼,就连常年盘踞在房梁上的几窝耗子,都被这几百号汉子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汗臭味和震天响的呼噜声给吓得举家搬迁,连夜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待到第四日清晨,最后一位领完金子的流民喜滋滋地离开,这座曾经阴森恐怖的宅院,彻底沦为了一座除了脚臭味什么都没剩下的空壳。
李寂黑着脸站在二楼回廊上,手里捏着一块用来熏香的帕子,嫌弃地看着楼下那一地狼藉。
“沈招摇,这就是你的生财之道?”李寂眉头紧锁,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如今这宅子‘阳气’是够了,可这味道比城西的猪圈还要冲。以后谁还会来买这种腌入味了的房子?”
“殿下此言差矣,这不叫臭,这叫‘人气’。”
沈招摇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绯色男装,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指挥着家丁进行最后的洒扫。她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向李寂:“况且,试睡只是为了破除谣言。现在谣言已破,接下来,才是真正把石头变成金子的关键时刻。”
正如沈招摇所言,长安城内的风向已经变了。百姓们茶余饭后议论的不再是凶宅索命,而是“连秦王都镇得住的地方,肯定没鬼”、“那地方住了几百人屁事没有”。
恐惧消除,但敬畏不在。沈招摇要的,是让这座宅子重新变得“神圣”起来。
午时刚过,几辆青布马车停在了宅子门口。
三位胡须花白、衣着寒酸却极力挺直腰杆的老学究,在沈招摇的恭敬搀扶下走进了院子。这几位都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大儒,学问极好,就是运气太差,屡试不第,如今穷得只能靠给人写对联度日。
“几位夫子,这边请。”沈招摇态度谦卑,指着那穿堂风最盛的回廊说道。
为首的孙夫子抚了抚山羊胡,被那阴冷的穿堂风吹得哆嗦了一下,皱眉道:“沈掌柜,此处背阴,风势阴冷刺骨,恐非吉地啊……”
“哎,孙夫子,您这就看走眼了。”沈招摇立刻截住话头,一脸严肃地纠正道,“这哪里是阴风?您往东看,那是哪里?”
孙夫子眯着老眼望去:“那边……是国子监的方向。”
“着啊!”沈招摇一拍折扇,煞有介事地说道,“这风从国子监而来,沾染了数千学子的浩然正气和圣贤书香,一路向西直灌入我这宅院。这叫什么?这叫‘紫气东来’,这叫‘文气灌顶’!寻常人吹了是觉得冷,但若是读书人吹了,那可是能吹通七窍,思如泉涌的!”
孙夫子一愣,捻断了一根胡须,迟疑道:“这……竟有此等说法?”
“自然!”沈招摇趁热打铁,领着几人来到后院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旁,“您再看这井,先前有人传言听见里面有哭声,那是他们俗人不懂!”
旁边一位李夫子探头看了一眼,有些发怵:“这井深幽暗沉,确实有些……”
“那是墨池!”沈招摇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当年书圣洗笔,染黑了一池水。我这井虽枯,却聚拢了地下的文脉之气。那哪里是鬼哭?分明是先贤显灵,在深夜里督促后辈‘悬梁刺股’、大声诵读的读书声!那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回响啊!”
站在二楼偷听的李寂差点被口水呛死。
他扶着栏杆,难以置信地看着下面那个信口雌黄的女人。把穿堂风说成文气,把鬼哭狼嚎说成先贤督促,这女人的嘴,怕是能把死人说活了。
偏偏那几位穷得叮当响的老夫子,在沈招摇那一锭锭白银的润笔费暗示下,哪怕心里觉得荒谬,嘴上也开始松动了。
孙夫子咳嗽了一声,在这个“概念”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咳……沈掌柜言之有理。老夫细细品来,这风中确有一股……墨香味。此乃风水宝地,大利科考啊。”
“夫子高见!”沈招摇大喜,立刻招手唤来金元宝,“快,备笔墨,请几位大儒为此宅正名,写一篇《状元及第苑赋》!”
搞定了舆论背书,沈招摇迅速开启了第二步计划。
吉时已到,鞭炮齐鸣。
凶宅大门口,聚集了比前几日还要多的人群。只不过这一次,除了看热闹的百姓,更多的是身穿锦衣的富商和带着孩子的妇人。
沈招摇站在高台上,身后是一块被红绸盖住的巨大牌匾。
“诸位!”沈招摇朗声道,“过去十年,大家都误会这座宅子了。它之所以频频示警,并非闹鬼,而是因为它在挑选真正的主人!它不欢迎凡夫俗子,只欢迎未来的国之栋梁!”
说罢,她猛地一把扯下红绸。
阳光下,一块黑底金字的新牌匾熠熠生辉,上书五个苍劲有力、铁画银钩的大字——
**“状元及第苑”**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好字!这字风骨峥嵘,隐隐有杀伐决断之气,又不失儒雅,莫非是哪位当世大家的真迹?”一位识货的商贾惊呼道。
沈招摇回头看了一眼那牌匾,忍住笑意,大声道:“此乃当今秦王殿下亲笔题写!殿下说了,此宅文气太盛,唯有那些心怀天下、志在金榜题名的学子,方能压得住这满园的才气!”
二楼窗后,李寂看着那块牌匾,耳根微微发红,咬牙切齿地低语:“沈招摇,你逼着本王临摹颜鲁公的字帖整整一宿,就是为了这一刻?”
然而,下面的疯狂才刚刚开始。
沈招摇展开双臂,抛出了那个足以击碎所有大唐家长心理防线的重磅炸弹:
“今日,沈氏商号正式推出大唐首个‘学区房’概念!”
“何为学区房?”沈招摇指着国子监的方向,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住在这里,与国子监一墙之隔,日夜呼吸着圣贤之气!你的孩子,还没进考场,就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
她看着台下那些眼神逐渐狂热的富商和家长,继续加码:
“凡是今日购房者,不仅能沾染文曲星的才气,我们将免费赠送全套《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密卷!那是我们花重金从历届进士口中搜集的真题集锦!”
“这还不够!”沈招摇大手一挥,指向身后那三位正在抚须微笑的老夫子,“我们还特聘了国子监退休的名师,提供‘一对一’贴身辅导!不论你的孩子是愚笨还是顽劣,哪怕是头猪,住进这状元苑,我们也保他能哼出两句诗经来!”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那些有钱无权、渴望跨越阶层的商贾心头。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谁不想让自家孩子金榜题名?谁不想光宗耀祖?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嘶吼。
“我要买!给我来一套!”一个满身肥膘的盐商挥舞着银票冲破了护栏,“我儿子考了三次都没中秀才,就缺这股文气啊!”
“别挤!我出双倍价钱!我要离那口‘墨池’最近的院子!让我儿子天天喝那井水!”
“我要那个名师辅导!我要那套密卷!谁敢跟我抢,我跟他拼了!”
刚才还在犹豫的家长们此刻如同疯魔了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向报名处。什么凶宅?什么死过人?在“金榜题名”这四个字面前,别说是鬼屋,就算是阎王殿,只要能保佑儿子中举,他们也敢买下来住进去!
李寂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这比战场厮杀还要惨烈的抢房场面,第一次对“商人”这两个字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疯了……都疯了……”李寂喃喃自语。
沈招摇不知何时回到了二楼,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刚刚收到的定金银票,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她走到李寂身边,用银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看到了吗?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为人父母的焦虑。只要抓住了这一点,哪怕是一坨烂泥,我也能把它卖出黄金的价钱。”
李寂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招摇,本王突然觉得,把你娶回去,或许比镇守边疆还要刺激。”
沈招摇数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挑衅地扬了扬眉:“想娶我?秦王殿下,那您可得先排队交个首付,这‘学区房’的门槛,可是很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