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卸甲归途路

深夜的长街寂静无声，只有马蹄叩击青石板的清脆声响。

那一辆属于沈家的四驾马车，外观看着沉稳低调，内里却极尽奢华。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窗外刺骨的寒风与刚刚散场的喧嚣。车厢四壁镶嵌着暖玉，脚下铺着厚实松软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的瑞兽香炉吐出一缕安神的沉水香。

沈招摇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毫无形象地瘫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

刚才在千金一笑楼里那副咄咄逼人、艳杀四方的女王架势，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她闭着眼，眉头紧锁，纤细苍白的手指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轻轻揉动着，眉宇间尽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小姐若是头疼，属下会些推拿之术。”

坐在对面的李寂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之前的几分冷硬。

沈招摇并未睁眼，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必。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歇一歇便好。”

李寂沉默下来。他背脊挺直如松，双手环抱胸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招摇身侧的小几上。那里随意地堆放着几张刚刚赢回来的地契，还有那个装着温如玉私章的锦盒。

这些东西，足以让长安城任何一个商贾为之疯狂，可眼前的女子却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只是几张废纸。

“李寂。”沈招摇忽然唤道。

“属下在。”

“刚才那一局，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沈招摇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逼得温如玉当街出丑，断了温家最后的念想。”

李寂微微一怔，随即垂眸道：“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温世子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况且……小姐既然赢了，这些便是沈家的战利品，如何处置，皆由小姐心意。”

“战利品……呵。”沈招摇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世上哪有纯粹的战利品，不过是用来填补窟窿的烂泥罢了。”

说完，她坐直了身子，收敛起那一瞬的脆弱，对着车厢外沉声吩咐道：“大掌柜，进来。”

车帘微动，一直骑马随行在侧的沈家大掌柜躬身钻进了宽大的车厢。

“东家。”大掌柜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面容精明干练，此刻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兴奋潮红，“今夜这一仗打得漂亮！刚才老奴粗略算了一下，光是现银便有八万两，再加上温家抵押的那些铺面和宅子，咱们沈家的资产至少翻了一番！”

李寂本以为沈招摇会像那些市侩商人一样露出贪婪的喜色，或者开始谋划如何挥霍这笔巨款。

然而，沈招摇的脸上波澜不惊，甚至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凝重。

“大掌柜，你听好了。”沈招摇打断了大掌柜的恭维，语气变得异常急促且严厉，“这些银子，一两都不要入沈家的库房。”

大掌柜一愣，笑容僵在脸上：“东家，这是为何？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没时间解释了。”沈招摇指着那堆地契和旁边的银票箱子，语速极快地命令道，“你现在就拿着我的对牌，连夜去‘通古斋’的地下钱庄。不管汇率亏多少，把这八万两现银，全部给我换成军需物资！”

一直如同隐形人般坐在一旁的李寂，听到“军需”二字，原本微阖的双目猛地睁开，一道精光闪过。

大掌柜更是吓了一跳：“换……换成什么？”

“精米，要陈年的老米也行，但必须干净无霉，凑足二十大车！剩下的钱，全部去收棉花和粗布，让城西所有的裁缝铺连夜赶工，我要五千件加厚的棉衣！一定要厚，要能抗住北地风雪的那种！”

沈招摇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枚特制的令箭，“啪”地一声拍在小几上。

“这一批货，不走官道，也不要用沈家的旗号。启用咱们沈家在北边新开辟的那条私人商道，也就是那条走私盐的暗道，即刻发货！”

大掌柜握着令箭的手都在哆嗦，压低声音道：“东家，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这么大批物资，咱们是要运到哪里去？”

沈招摇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大掌柜，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地名：

“北境边关，黑云城，定远军驻地。”

“什么？！”

“定远军？”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大掌柜是惊恐，而李寂的声音里，则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那个早已刻入他骨髓、让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痛彻心扉的名字，竟然从这个看起来满身铜臭的女子口中说了出来。

沈招摇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她死死盯着大掌柜，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是以‘匿名义商’的名义捐赠，物资送到就走，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沈家送的。如今朝廷党争激烈，若是让那帮御史知道我沈家私通边军，给我扣上一顶‘收买军心’的帽子，咱们全家都得死！”

“可……可是东家……”大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定远军听说是个无底洞，朝廷都拖欠了半年军饷了，咱们这么做，图什么啊？这可是八万两白银啊！”

“图什么？”

沈招摇转过头，目光正好撞上李寂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剧烈收缩的瞳孔。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声音放轻了一些，却重如千钧：“图那里的五万汉家儿郎，不至于在守家卫国的时候，被活活冻死、饿死在风雪里。朝廷不管他们，户部那帮狗官扣着军饷不发，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道国门破了吗？”

车厢内一片死寂。

李寂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之色。他那双看惯了生死、早已如死水般的心湖，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北境现在的状况了。

此时已是深冬，黑云城滴水成冰。他离开时，军中的兄弟们还在穿着单衣硬抗，每天早上起来，营帐里都要抬出几具冻僵的尸体。那是他的袍泽，是他曾经誓死守护的兄弟！

他本以为，沈招摇疯狂敛财是为了满足私欲，是为了在这长安城里争奇斗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机关算尽、手段狠辣地从温家嘴里抢下来的肉，转手就要全部送往那个被朝廷遗忘的死地。

“大掌柜，还不快去！”沈招摇见大掌柜还在发愣，厉声喝道，“此时多耽误一刻，北边可能就多冻死一个人！快去！”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拼了这条老命也给东家办妥！”

大掌柜被沈招摇的气势所慑，再不敢多言，抱着令箭连滚带爬地钻出了车厢。

马车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沈招摇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新瘫回软榻上，闭上眼，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头。

“怎么？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感觉到了对面那道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并未睁眼，只是淡淡问道，“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拿全部身家去填一个无底洞。”

李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定远军……从未收到过朝廷之外的补给。”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里是被遗弃的地方。小姐……为何？”

沈招摇缓缓睁开眼，看着车顶摇晃的流苏，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前世战火纷飞、国破家亡的惨烈结局。

“或许是因为……”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想给自己，也给这大好河山，买一条活路吧。”

她坐直身子，目光清澈地看向李寂，认真地说道：“李寂，我知道你出身行伍。那五千件棉衣，对于定远军来说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站岗的哨兵，手里握刀的时候，不至于冻掉了指头。”

李寂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明灭的灯火映照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而圣洁的金边。这一刻，她在李寂眼中那个精明市侩的女商人形像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看不透、却让他那颗冰冷的心脏重新开始剧烈跳动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起身，然后在狭窄的车厢内，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因为雇佣的契约，也不是因为护卫的职责。

李寂低下头，向着沈招摇行了一个只有军中最崇高的礼节，声音沉闷而坚定：

“属下……替北境定远军五万袍泽，谢过沈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