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盛夏,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护城河的水位退去了大半,裸露出发黑发臭的淤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躁气息。原本繁华的朱雀大街此刻尘土飞扬,知了在枯黄的柳树上有气无力地嘶鸣,却盖不住朱雀门外那震耳欲聋的喧嚣。
高台上,烈日当空。
一个赤裸着上身、满脸涂着红绿油彩的“蝗神使者”正手持桃木剑,在上蹿下跳。他口中含着火油,“呼”地一声喷出一道长长的火龙,引得台下数万百姓惊恐地后退,随即又爆发出一阵敬畏的惊呼。
“苍天震怒!旱魃为虐!”
那使者桃木剑直指苍穹,声音嘶哑而尖锐,在大暑的闷热中显得格外刺耳,“为何这百日无雨?为何那井水干涸?尔等可知,这是上苍降下的天罚!是因为这长安城里,出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妖孽,吸干了地脉的灵气,触怒了蝗神!”
台下人群中,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却透着狠厉的汉子——正是温家安插的死士,立刻振臂高呼:“敢问使者,这妖孽究竟是何人?我们要活路!我们要雨水!”
使者猛地转身,桃木剑遥遥指向城东那座占据了半条街的宏伟宅邸——沈府。
“便是那富可敌国的沈招摇!”
使者厉声喝道,“她一介商贾,敛财无道,那沈府里的金银堆积如山,阻断了龙脉的水气!她不仅吞并了温家的祖产,更是在这灾年不思施粥救民,反而紧闭大门独享清凉!此乃‘妖商’!不除此妖,天不降雨!不散其财,蝗灾必至!”
“妖商沈招摇!妖商沈招摇!”
温家死士混在人群里,嗓门扯得震天响,“杀了妖商!祭天求雨!”
在这高温与绝望的烘烤下,百姓们的理智早已被蒸发殆尽。他们看着自家干裂的田地,再看着那象征着无尽财富的沈府高墙,眼中的嫉妒与恐惧迅速转化成了熊熊怒火。
“让她滚出来!把钱吐出来!”
“把她绑上祭坛!用她的血祭奠蝗神!”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狠狠地拍打着沈府紧闭的大门。
然而,墙外洪水滔天,墙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沈府花厅内,数十个冰鉴散发着凉气,却压不住满屋掌柜们额头上的冷汗。沈招摇端坐在主位,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摆放任何防御暴民的兵器,反而是堆积如山的账本和算盘。
“东家,外面的刁民已经开始砸门了!”
负责外院的管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还有那个什么‘蝗神使者’,说要让您……让您去祭天!咱们是不是赶紧调护卫把他们轰走,或者开仓施粥平息一下民愤?”
沈招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重重一圈,声音清冷:“施粥?现在施粥,只会坐实了我心里有鬼。至于砸门,让他们砸,沈家的大门是精铁浇筑的,累死他们也砸不开。”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管事,落在下首几个负责江南商路的大掌柜身上。
“我要的东西,联系得怎么样了?”
几个大掌柜面面相觑,其中资历最老的刘掌柜擦了擦汗,上前一步,犹豫着说道:“东家,按照您的吩咐,咱们的人已经把江南道所有的养鸭场都跑遍了。可是……您这道命令,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斟酌什么?”沈招摇放下朱笔,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嫌我给的银子不够?”
“不不不,不是银子的问题!”刘掌柜急得直跺脚,“东家,您让我们用现银,高价收购江南所有的鸭苗,不论品种,不论大小,只要是活的鸭子,通通都要!还要连夜运回长安!这……这可是足足十万只鸭苗啊!”
旁边另一个掌柜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东家!如今长安大旱,连人都快喝不上水了,粮食更是一天一个价。这十万只鸭子弄回来,那就是十万张嘴啊!光是喂它们的粮食和水,每天就是个天文数字!咱们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而且还要收购全长安废弃的鸭笼……”刘掌柜一脸的痛心疾首,“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您……说您是被吓傻了,得了失心疯,不积德行善也就罢了,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养畜生跟人抢水喝!”
沈招摇听着他们的抱怨,脸上不仅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说完了?”她淡淡问道。
众掌柜顿时语塞,讷讷不敢言。
沈招摇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大厅中央的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江南到长安的运河沿线,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不是银子的问题,那就执行命令。不仅是鸭苗,所有能买到的成鸭,我也全都要。”
“东家!”刘掌柜几乎要跪下了,“您这到底是图什么啊?这十万鸭军进城,除了吃喝拉撒,还能干什么?咱们沈家的基业,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沈招摇转过身,眼眸中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精光,那是早已洞悉天机的自信。
“刘叔,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做过亏本的买卖?”她走到刘掌柜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别管外面怎么骂,也别管鸭子吃多少粮食。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车队给我铺开了,大张旗鼓地运!我要让全长安,甚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沈招摇在这个旱灾之年,买了十万只鸭子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沈招摇声音陡然转厉,“立刻去办!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鸭苗进城!少一只,我唯你是问!”
“……是!老朽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掌柜们被沈招摇这股疯魔般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捧着银票,唉声叹气地退了出去。
随着沈家庞大的商业机器开始运转,一车车原本用来食用的鸭苗,被装进竹笼,浩浩荡荡地通过各个城门运入长安。这反常而荒诞的一幕,瞬间引爆了全城的舆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长安城的一座清幽茶楼里。
“哈哈哈哈!笑死老夫了!咳咳咳……”
二楼雅座内,温家现任家主温伯侯捂着胸口,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茶水都泼洒了出来,“这沈招摇……莫不是真的被那个神棍给吓疯了?买鸭子?十万只?哈哈哈哈!”
坐在他对面的温如玉——那个曾经被剥衣示众的世子,如今虽穿着体面,眼中却满是阴鸷。听到这个消息,他也忍不住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父亲,看来这妖女是气数已尽了。”温如玉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语气阴森,“如今大旱当前,百姓易子而食都有可能,她却弄来这么多畜生跟灾民抢水抢粮。这一招昏棋,简直是自掘坟墓。”
温伯侯止住笑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原本以为还要费些手脚才能激起民变,没想到她自己把刀递到了我们手上。如玉,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加把火。”
“父亲的意思是?”
“告诉全城百姓,沈招摇宁愿拿粮食喂鸭子,也不愿施舍给快饿死的灾民一口粥喝!”温伯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乱颤,“不仅是妖商,更是祸国殃民的魔头!明日一早,我们就联合御史台参她一本,借着民怨沸腾,逼朝廷查封沈家,将那贱人碎尸万段!”
“是!孩儿这就去安排!”温如玉站起身,眼中满是复仇的快意,“这一次,我要看着她沈招摇,被那些她看不起的贱民,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父子二人相视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家大厦将倾、沈招摇跪地求饶的画面。
而在那燥热的空气中,无数载着鸭苗的马车还在源源不断地驶入沈府。车轮滚滚,鸭叫声此起彼伏,在这干旱死寂的长安城里,奏响了一曲无人能懂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