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最后一点金光彻底融化在朝阳里，天穹大厦顶层的风似乎都停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那种支撑着林霜屹立不倒的神性光辉，就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霓虹灯，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
“噗通。”
林霜原本想要帅气地站直身子，结果双腿刚一受力，膝盖里就传来了两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重重地跌坐在碎石堆里。
“喂！你干什么？碰瓷啊？”
苏雨吓了一跳，连忙扔开手中的仪器，顾不上地上的脏乱，一把搂住了林霜的腰。
在那一瞬间，柔软的触感紧贴着林霜干枯的肋骨。虽然隔着厚重的特勤防护服，但那股属于年轻女性的温热体温，还是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别……别晃……”
林霜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八百圈。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挺精神的吗？回光返照结束了？”苏雨嘴上损着，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她甚至不顾林霜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老人味的难闻气息，强行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让他能靠得舒服点。
“重……”
林霜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血丝：
“今天的地心引力……是不是……超标了？”
“超你个大头鬼！重力常数正常得很！”苏雨一边骂，一边迅速检查他的瞳孔，“是你现在的身体太烂了。骨质疏松，肌肉萎缩，内脏衰竭……你现在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是吗……”
林霜苦笑了一声，试图抬起胳膊，却发现那只手重若千钧。
那种久违的、属于凡人的沉重感，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椎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
紧接着，更可怕的感觉袭来了。
肚子像是被人擂了一拳，空荡荡地绞痛。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渴得冒烟。
饥饿。
口渴。
痛楚。
这些作为阴司正神、作为绝世强者早已遗忘千年的生理本能，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水……”林霜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等着！”
苏雨二话不说，咬开腰间军用水壶的盖子，也不管什么卫生不卫生，直接仰头含了一口水，然后俯下身，捏住林霜的下巴，嘴对嘴地渡了过去。
温热的唇瓣触碰，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
林霜猛地睁大眼睛，贪婪地吞咽着，那是生命的滋味。
“咳咳……苏大处长……你这是……占我便宜……”喝完水，林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闭嘴！老娘这是紧急救援！”苏雨脸颊微红，却凶巴巴地瞪着他，“再废话，我就给你做人工呼吸，把你那几颗假牙都给你吸出来！”
“那……还是算了吧……”
林霜费力地挣扎了一下，推开苏雨的搀扶，指了指旁边半截断裂的混凝土柱子：
“扶我……过去坐坐。”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立刻送ICU！”
“我就坐一会……ICU那种地方……那是死人去的……”林霜倔强地坚持着。
苏雨拗不过他，只能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肩膀借给他当拐杖，半拖半抱地将他挪到了柱子旁。
靠在冰冷粗糙的水泥柱上，林霜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进那件破烂风衣的内兜，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个被压得扁扁的、皱巴巴的红色软盒香烟。
那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
劣质，呛人，最底层的民工才抽这个。
“你疯了？”苏雨看着那包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现在这个肺，吸一口就能要你的命！”
“这烟……带在身上好几年了……”
林霜抖着手，费劲地从烟盒里抠出一根弯成了“7”字形的香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那是一股陈旧的烟草味：
“当年下山红尘炼心……准备装逼用的……结果一直没机会抽……”
“都要死了还想着装逼。”苏雨气得想笑，伸手要去抢，“没收！”
“别……”
林霜侧头避开，那动作迟缓得像个树懒，却异常坚决。他叼住那根弯曲的香烟，用那只满是老人斑的手，打了几次才擦燃了那只一块钱的防风打火机。
“啪嗒。”
火苗跳动。
劣质烟草被点燃，一缕青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就一口……苏丫头……就一口……”
林霜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像是向家长讨糖吃的孩子。
苏雨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连点烟都费劲的老人，眼眶再次红了。
“抽吧抽吧！呛死你算了！”
得到了默许，林霜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吸得很猛，很深。
辛辣、刺鼻、毫无过滤的浓烈烟雾，顺着气管，长驱直入，狠狠撞击在他那早已失去了真气护体、脆弱不堪的肺泡上。
一秒钟的寂静。
紧接着——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骤然爆发，在空旷的废墟顶层回荡，听起来撕心裂肺。
林霜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一只煮熟的大虾。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鼻涕，眼泪，顺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狼狈地流得满脸都是。
“活该！让你逞能！”
苏雨虽然嘴上骂着，手却一直在用力帮他拍着后背顺气，眼泪也不争气地跟着往下掉。
“咳咳……真他娘的……带劲……”
林霜一边咳，一边还在笑。
但他手里的烟并没有扔掉，那只手虽然抖得像筛糠，却依然死死夹着那根只抽了一口的劣质香烟。
在那令人窒息的咳嗽声中，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阴帅林霜，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会痛、会饿、会被五块钱的劣质烟呛得流眼泪的……凡人老头。
“苏丫头……”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林霜瘫软在柱子上，看着指尖袅袅升起的烟雾，眼神有些涣散：
“这玩意儿……也没传说中那么好抽啊……怎么还有人上瘾呢？”
苏雨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林霜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破涕为笑，骂道：
“因为生活苦啊，笨蛋。现在……你也尝到这滋味了。”
林霜愣了一下，随即咧开那干瘪的嘴，露出了一个难看至极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是啊……真苦。”
“不过……”
他抬起头，看着初升的朝阳，看着身边这个满脸灰尘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声音轻得像风：
“但这感觉……真踏实。”
地狱无鬼，人间无人
星繁繁
2026-01-29 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