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我眼睛没花吧？那不是左澄月吗！”
“她不是死了吗？医院还发了通告呢！怎么还能回来？不是，这不是诈尸了吧？”
“啧，命真硬啊，这样都没死成。”
尖锐刺耳的议论声混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口哨，像是黏腻湿滑的毒蛇，从高一（7）班的门缝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海雾像一张厚重又潮湿的毛毯，将整座花溪海高中包裹得严严实实。
左澄星站在教学楼门口的一块公告栏反光玻璃前，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仔仔细细地调整了一下头顶那顶黑长直假发的位置。
柔顺的发丝垂下来，刚好盖住她原本的头发，也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杀意。
【痒，这破假发真他妈的痒。】
【忍住。】
她深吸一口气，平光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切换模式，那股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狠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属于猎物和书呆子的、恰到好处的怯懦与呆滞。
很好，就是这个表情。
一个完美的妹妹左澄月的表情。
她低头，最后一次整理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洗得有些发黄，袖口也磨起了毛边，带着一股长久不见阳光的霉味。百褶裙的裙摆随着阴冷的海风轻轻摆动，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蝴蝶。
一切准备就绪。
左澄星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成为地狱入口的班级——高一（44）班。
她踏入教室门口的那一瞬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嘈杂喧闹、充满了嬉笑怒骂的早读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刷”地一下，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三秒后，死寂被打破。最初的惊恐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了不可思议之事的、极度兴奋的扭曲。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最先反应过来，他夸张地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冲着身边的人挤眉弄眼：“我说什么来着？奇迹！医学奇迹！咱们的玩具死而复生了！”
“放屁！你眼瞎啊？这是她姐，那个叫左澄星的病秧子！”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不过，长得倒是一模一样，不知道玩起来……是不是也一个味道？”
“哈哈哈哈哈哈！”
“喂，新来的，你妹妹的债，你是不是得替她还啊？”
“就是，她欠我们那么多乐子没还呢，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们？”
污言秽语像是苍蝇一般嗡嗡作响，在教室里盘旋。他们毫不避讳，甚至刻意提高了音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残忍而期待的笑容，仿佛在围观一头主动走进斗兽场的羔羊。
左澄星始终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抱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用一种近乎挪动的姿态，穿过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走向教室最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是妹妹左澄月生前的位置。
也是她的墓碑。
课桌的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木色，上面被人用腥红色的自动喷漆，歪歪扭扭地涂满了各种不堪入目的字眼。
——【去死】
——【婊子】
——【陪酒女的贱种】
——【你怎么还不去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张牙舞爪，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红色的喷漆……嗯，记下了，第一个，就是你了，王浩。】
左澄星的目光在那个吹口哨的男生脸上一扫而过，内心平静无波。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油漆刻痕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然后，她拉开了桌洞。
一股混合着腐烂和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
桌洞里塞满了发黑发臭的垃圾，几只死老鼠的尸体四脚朝天地躺在其中，旁边还有揉成一团、带着恶心颜色的卫生纸。
班级里的哄笑声更大了。
“惊喜吗？这可是我们特意为你准备的欢迎礼物！”
“快哭啊！你怎么不哭？你妹妹当初可是哭得比谁都大声！”
“就是，哭一个给我们看看，哭得好听，哥哥我就帮你把这些垃圾清理了！”
左澄星面不改色地关上了桌洞，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阵幻觉。她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教室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
那里，一张照片被图钉死死地钉在最中央。
照片上，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浑身沾满了湿漉漉的污泥，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泪痕与绝望。而她的周围，是几双踩着限量款球鞋的脚，以及一张张充满了施虐快感的、年轻的笑脸。
【真好。】
【一张照片，就把所有人都圈进来了。】
【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了。】
左澄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这整个班级的“审判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崩溃，她的哭嚎，她的求饶。这是他们最喜欢的戏码，百看不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左澄星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悄用力，右手尖锐的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
剧烈的刺痛传来，生理性的泪水立刻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的身体配合着这股痛楚，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抬起头，那双被水汽氤氲的眼睛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恐惧与无助，像一只被暴雨淋透、找不到家的小兽。
她动了动嘴唇，用一种几乎要被空气吞没的、微弱到极致的颤抖声音，轻轻地，却又清晰地对所有人说：
“大家……早上好。”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