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酒桌现形

夜色如墨，北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发出阵阵凄厉的哀鸣。

宋雅家那间四处漏风的堂屋里，却难得地点起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被特意挑大了一些，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射在刚糊了废报纸的墙壁上。那些影子被光线拉得极长、极扭曲，随着火苗的跳动疯狂舞动，活像是一群正在狞笑的鬼魅。

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平的旧方桌上，摆着宋雅精心准备的几盘菜：红烧肉炖粉条、清蒸草鱼、一盘油炸花生米，还有朱大力带来的那副卤猪下水。

而在桌子正中央，立着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用玻璃瓶装着的劣质高度白酒，也就是俗称的“二锅头”，盖子一开，那股冲鼻子的酒精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来来来，大力兄弟，这是阿谦特意去供销社打的好酒，度数高，够劲儿！今儿你一定要喝好！”

宋雅脸上挂着那种近乎卑微的讨好笑容，手里端着酒瓶，殷勤地起身，将朱大力面前那个大海碗斟得满满当当，酒液甚至都要溢出来。

“嫂子太客气了！真的太客气了！”

朱大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早就喝得通红，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被酒精熏得更加浑浊，眯成了一条缝，里面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狂妄。他端起酒碗，滋溜一声吸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却大呼痛快。

“哈——好酒！还是嫂子懂我！这酒喝着才是个男人味儿！”

“那是自然！我看大力兄弟这身板，这气势，一看就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人物。”宋雅继续给他戴高帽，声音软糯，“不像我家阿谦，木头疙瘩一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以后小芳跟了你，那是享福的命！”

坐在旁边的赵小芳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时不时偷看一眼身边的未婚夫，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而黄谦则沉默地坐在下首，那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握着筷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不明白妻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日里那么清高傲气的人，怎么会对这么个满身猪屎味儿、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屠夫如此低三下四？

但他记得宋雅的嘱咐——“不论发生什么，只管看着，别插手”。出于对妻子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硬是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和不适，只是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猎鹰般，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男人。

随着那一瓶高度白酒下去了一大半，朱大力的眼神开始变了。

原本还有些收敛的坐姿变得歪七扭八，一条腿直接踩在了长条凳上，那件黑棉袄的扣子也被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胸毛。那层伪装出来的憨厚老实皮囊，正在酒精的腐蚀下一点点剥落，露出了里面狰狞丑陋的底色。

“想当年……嗝！想当年在邻村，谁……谁不认识我朱大力？”

朱大力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酒臭气，一只油腻腻的大手“砰”的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盘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上次那个谁……老李家的二小子，敢跟我抢摊位？老子二话没说，拎起杀猪刀就……就架在他脖子上！吓得那小子当时就尿了裤子！哈哈哈！你们是没看见那怂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言语间夹杂着各种粗鄙不堪的脏话，唾沫星子横飞，溅到了菜盘子里。

“大力哥，你少喝点……”赵小芳有些害怕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劝道。

“滚一边去！老爷们儿说话，哪有你个娘们儿插嘴的份！”

朱大力猛地一甩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赵小芳带个跟头。他瞪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恶狠狠地骂道，“还没过门呢就想管老子？告诉你，老子说一不二！敢管老子闲事，看我不收拾你！”

赵小芳被吓得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吱声，只能求助地看向宋雅。

宋雅却像是没看见这一幕似的，反而又给朱大力满上了一碗酒，脸上的笑容更加“崇拜”了。

“哎哟，大力兄弟真是真性情！男人嘛，在外面就是要狠一点才不受欺负！来，这碗酒嫂子敬你，敬你是条汉子！”

“嘿嘿，还是嫂子明白事理！”朱大力被捧得飘飘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眼神迷离地盯着宋雅，甚至伸出那只油腻的手想要去拍宋雅的肩膀，“嫂子，不是我吹……就咱这一身力气，以后在这一片儿，谁敢惹咱们？谁敢不给面子？”

黄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手中的筷子“咔嚓”一声被捏断了。他正要起身，却被宋雅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

宋雅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朱大力的手，依旧笑意盈盈，只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正在疯狂暴露本性的男人，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正在看着一头已经养肥、即将出栏的待宰牲畜。

火候差不多了。

这头畜生已经把自己那层虚伪的人皮撕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只需要再加一把火，就能让他彻底现出原形，万劫不复。

“那是，大力兄弟这么威风，连杀猪刀都敢架人脖子上，那以后要是谁敢欺负小芳，还不得被你卸了胳膊腿儿啊？”宋雅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看似恭维，实则挑衅的话。

“那是必须的！”朱大力一拍大腿，眼露凶光，“别说是外人，就是她自己不听话，老子一样揍！女人嘛，那就是欠收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那前头那个……那个……”

说到这儿，他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猛地打住了话头，但那双醉眼里的凶狠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宋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眼神却如寒冰般彻骨。

终于，露出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