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埋下一颗种子

一碗热粥下肚，苏清歌感觉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端着空碗，和江野一同移步到了厨房外连接着餐厅的吧台边。
江野顺手为她倒了一杯温水，自己则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姿态闲适，没有半分拘谨。
也许是这深夜的寂静太过难得，也许是胃里的暖意让紧绷的神经需要一个宣泄口，苏清歌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少年，忽然开口问道：“你似乎很懂人心，不仅仅是训练契约兽。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关于……管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无论是管理一头高傲的契约兽，还是管理一个……庞大的集团，你觉得共通之处在哪里？”
江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吧台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新鲜的荔枝，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那层红色的外壳，目光却平静地看着苏清歌。
“管理吗？在我看来，其实都一样，苏总。”江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苏清歌耳中，“就像剥这颗荔枝。”
“荔枝？”苏清歌的眉梢微微挑起，这个比喻倒是新奇。
“是的。”江野将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到一个小碟子里，推到苏清歌面前，然后又拿起一颗，继续剥着。
“有些人，他们只看外表。看到这颗荔枝外壳鲜红饱满，光鲜亮丽，就断定里面的果肉一定是甘甜多汁的。于是他们迫不及待地投入重金，想要将其收入囊中，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江野的语气很平淡，却让苏清歌的心莫名一跳。
“但真正有经验的人，会先拿在手里掂一掂分量，用指腹轻轻按压一下。”江野继续说道，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因为他们知道，有时候，越是外表光鲜的东西，剥开皮之后，里面可能早就烂掉了，甚至只剩下一包酸腐的流沙。”
说话间，江野的目光仿佛无意间扫过苏清歌放在吧台手边的一本财经杂志。
杂志的封面上，用加粗的标题写着——《百亿并购！沈氏集团剑指海外，‘金手指’矿业项目前景无限》。
就在目光触及杂志的瞬间，江野早已悄然开启了【真视之瞳】。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铜版纸的阻隔，直接看到了杂志内文引用的那份项目报告。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在他眼中被迅速解构、重组、分析。
那看似天衣无缝的资金回流模型，在他眼中，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逻辑悖论。而被刻意美化过的地质勘探数据，其底层最原始的同位素分析结果，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灾难性的事实。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随即隐去。
“苏总，我能看看这本杂志吗？”江野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上面这块矿石的图片拍得真漂亮，像艺术品一样。”
苏清歌正沉浸在他那个“荔枝论”的比喻中，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看吧。”
江野随手拿起杂志，快速地翻阅着，像一个真的对矿石图片感兴趣的少年。他很快翻到了那篇关于矿产勘探报告的深度分析页，然后手指仿佛不经意般，在那一页的右上角，轻轻地折了一下。
“这个角有点卷，我帮您压一下。”他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顺手拿起了吧台笔筒里的一支铅笔。
在那个被他折出的三角形空白区域，他低着头，以一种随笔记录灵感的姿态，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他的字迹清隽有力，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一个金融专家心惊肉跳：
“资金回流周期模型存在逻辑悖论，地质勘探报告第三页同位素异常，看似金矿，实为断层。”
写完这行字，江野没有再多看一眼，自然地合上了杂志，将其轻轻推回到苏清歌的面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时间不早了，苏总您也早点休息。”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没有再做任何解释，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礼貌地道了一声晚安，便转身回了自己位于一楼的客房。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整个吧台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清歌一个人坐在那里，目光凝固在那本被推回来的杂志上。
她缓缓伸出手，翻开了那个被特意折起的书角。
那一行清秀而锐利的铅笔字，瞬间映入了她的眼帘。
“……看似金矿，实为断层。”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江野最后那番话和这个动作，真的是“无心之举”吗？
苏清歌盯着那行字，陷入了长久的、冰冷的沉思。
她知道，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她心中被悄然种下。
只需要一点点催化，明天，它就会冲破土壤，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