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王翠花粗暴地撕开了信封口,却对着那张满是铅字的电报纸瞪了半天眼。她虽识得几个字,但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官方术语让她看得心烦意乱,只能隐约认出几个不详的黑色粗体字。她不耐烦地将那张薄纸狠狠甩在林晓冉的胸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愣着干什么?装神弄鬼的!念啊!给我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是不是那个没良心的又要晚寄钱回来?我就知道,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进门,家里的财运都被你挡光了!赶紧念,要是好消息也就罢了,要是坏消息,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林晓冉接住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尽管前世早已将这段文字刻在了骨头上,此刻她依然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双手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剧烈颤抖。她借着昏暗的灯光,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断断续续、带着极度的惊恐念出了那行字:
“兹通知……本矿职工江淮……于1992年10月24日下午……在南方建筑工地遭遇重大塌方事故……不幸……因公身亡……望家属速来处理后事……”
念到“身亡”二字的瞬间,林晓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那张电报纸顺着她的指尖飘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空气死寂了整整三秒。
王翠花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和戾气的三角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球几乎要突眶而出。她并没有像一个正常的母亲那样第一时间扑上来抢看电报,也没有询问儿子死前是否痛苦、尸骨是否完整,而是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类似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声。
“啊——!我的老天爷啊!”
紧接着,王翠花双腿一软,竟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脏污的水泥地上。她双手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拍打在自己的大腿内侧,发出啪啪的脆响,扯开嗓子开始了一场毫无预热的干嚎:
“没活路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老天爷你不长眼啊!怎么偏偏这时候断了我的财路啊!江淮啊,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怎么就死了呢?你死了这个家谁来养?谁来给我养老送终?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那几十块钱以后找谁要去啊!”
王翠花一边拍着大腿,一边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偷偷瞟向林晓冉,眼泪虽然流了下来,但那眼神里哪有半点丧子之痛?分明是对未来长期饭票断供的极度恐慌和算计。她眼珠子一转,似乎是为了给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厄运找个宣泄口,猛地从地上弹起半个身子,指着林晓冉的鼻子破口大骂:
“是你!肯定是你这个扫把星!我就说你是克夫命,当初瞎了眼才让你进门!这才几年啊,你就把我那能挣钱的好儿子给克死了!你个丧门星,你怎么不替他去死啊!以后这一大家子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我这一把老骨头出去讨饭养你和那个赔钱货丫头吗?我不活了啊!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林晓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王翠花。
这就是她的好婆婆。
儿子尸骨未寒,她关心的只有每个月的汇款单断了;儿媳妇刚刚丧夫,她想的却是怎么把这顶“克夫”的帽子扣死,好在未来的日子里名正言顺地压榨孤儿寡母。
林晓冉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重生而产生的恍惚与犹豫,在王翠花这一声声充满了铜臭味和恶毒诅咒的干嚎中,彻底烟消云散。
“哭吧,闹吧。你现在闹得越欢,将来死得越惨。”林晓冉在心底冷冷地对自己说。
她没有理会地上还在在那儿计算着“以后吃谁喝谁”的王翠花,而是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自己的那间小屋。
一进屋,林晓冉立刻收起了脸上那副惊恐的表情,眼神变得冷静而锐利。她站在那面破旧的穿衣镜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插入自己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中,用力一阵乱抓,直到那一头乌发变得凌乱不堪,像个疯子一样披散在肩头。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踢掉了脚上的棉拖鞋。
深秋的地面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这正是她需要的道具。她只穿着那件单薄得透风的旧睡衣,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要演,那就演场大的,让这满院子的人都看看,这江家是怎么逼死人的。”
林晓冉猛地拉开房门,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直接略过了还在堂屋地上坐着干嚎的王翠花,一头扎进了外面漆黑冰冷的雨夜中。
“江淮——!!”
这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在冲出房门的瞬间爆发,仿佛要撕裂这漫天的雨幕。
筒子楼的天井是个天然的扩音器。林晓冉没有跑远,而是径直冲到了院子中央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单薄的睡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长期操劳而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身躯。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封已经被雨水打湿的电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泥泞的水坑里。
泥水溅满了她的裤腿和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一边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喊:
“江淮啊!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啊!你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天塌了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江淮,你回来啊!你不是说下个月就要回来给我和妞妞带新衣服吗?你说话不算话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这一声声哭喊,凄惨、绝望,带着一种杜鹃啼血般的悲凉,在空旷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沉寂的筒子楼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二楼、三楼、四楼……一盏盏昏黄的灯光接连亮起。
“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谁哭得这么惨?”
“听这声音像是江家那个小媳妇晓冉啊!”
“哎哟,听着像是出大事了,快,快起来看看!”
随着嘈杂的议论声,一扇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披着衣服、打着哈欠的邻居纷纷探出头来。更有热心肠的赵大妈等人,直接披着雨披推开家门冲进了院子。
当他们借着路灯的光亮,看清院子中央那一幕时,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了一下。
只见平日里温顺懂事、见人就笑的林晓冉,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跪在泥水里。她浑身湿透,赤着双脚,脚背已经被地上的石子划破,渗出的血丝混着雨水流淌。她怀里死死抱着那封电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剩下本能的悲鸣和颤抖。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那扇半开的家门里,隐约还能听到婆婆王翠花那中气十足的骂骂咧咧声:“哭什么哭!丧气东西,还不滚回来做饭,想让全院人都看笑话吗!”
这一内一外的强烈反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头。
“作孽啊!这王翠花还是人吗?媳妇都哭成这样了,她还在那儿骂!”
“听说是江淮在矿上出事了,人没了!这晓冉以后可怎么过啊!”
“这也太惨了,连双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这是真的伤心欲绝啊……”
邻居们的窃窃私语汇聚成了舆论的洪流。那一双双原本带着看热闹心态的眼睛,此刻全都充满了对林晓冉的无限同情,以及对屋内那个恶婆婆的鄙夷。
林晓冉跪在雨中,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听着那些同情与指责的声音,她知道,第一步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