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纸灰,在筒子楼前这块不大的空地上打着旋儿。
几根粗竹竿撑起了一块白帆布,下面便是简易得寒酸的灵堂。两条白色的挽联挂在门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出“哗啦哗啦”的怪声,像是无常鬼在拍手。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劣质香烛的甜腻味、烧纸的烟熏味,还有阴沟里泛上来的霉味。
林晓冉跪在灵堂正中央那个黑漆漆的瓦盆前,一身粗麻重孝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没了血色。
“咳咳……”
被浓烟呛了一口,她低头咳嗽了两声,手里却没停。一张张黄色的火纸被她机械地送进火盆,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纸张,映照着她那双看似空洞、实则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膝盖早就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跪麻了,那种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爬,钻心地疼。但林晓冉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她就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冷冷地审视着这个由她亲手搭建的舞台。
周围稀稀拉拉地围着一圈邻居,大多是端着饭碗、揣着袖子来看热闹的闲人。
“哎,你看这灵堂搭的,连个像样的纸扎都没有,王翠花也太抠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连棺材都是那种最便宜的薄皮棺材。江淮好歹也是工亡,这老太婆是真不把儿子当回事啊。”
“嘘!小声点,晓冉还在那儿跪着呢,多可怜啊。”
这些闲言碎语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却鲜少有人真心上前上一炷香。人走茶凉,更何况江家现在的名声本来就臭。
林晓冉对这些冷漠视若无睹。她并不在乎这些看客是否真心,她在乎的是,这些人都是绝佳的传播媒介。
她的余光扫过灵堂角落。王翠花正坐在个小马扎上,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几个平日里的麻友吹嘘着以后会有多少赔偿金,那副喜形于色的嘴脸,哪里像刚死了儿子的娘?
“老虔婆,笑吧,趁现在还能笑得出来。”林晓冉心中冷笑,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黄纸。
她在等。等待那个能点燃这堆干柴的火星子,等待真正的主角登场。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别挡着道儿!”
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扎着高马尾的利落身影硬是从人缝里挤了进来。
来人正是林晓冉前世今生最好的闺蜜,供销社的金牌售货员——赵小芳。
赵小芳手里提着一篮子个顶个大的红皮鸡蛋,胳膊底下还夹着两挂红彤彤的鞭炮,这架势不像是来吊唁的,倒像是来干仗的。她一进灵堂,那一双大眼珠子先是狠狠瞪了角落里还在嗑瓜子的王翠花一眼,吓得王翠花瓜子皮都掉了。
然后,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晓冉身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晓冉啊!我的苦命妹子啊!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儿了啊!”
赵小芳这一嗓子嚎得可谓是惊天动地,但也极其有技巧。她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只是干哭,而是借着搀扶林晓冉、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孝布的动作,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林晓冉身上。
“快起来,跪久了腿要废了。”赵小芳一边大声哭着,一边借着身体和宽大袖子的遮挡,把嘴凑到了林晓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飞快:
“晓冉,别只顾着哭,听我说正事!”
林晓冉依然保持着那副悲痛欲绝的姿势,头微微低垂,就像是体力不支靠在闺蜜身上,嘴唇微动,声音细若游丝:
“怎么了?是不是厂里有消息了?”
“还得是你脑子好使!”赵小芳警惕地瞥了一眼还在那边跟人白话的王翠花,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低语道:
“我刚从工会那边得到的确切消息,咱们厂那个好面子的刘厂长,还有那个喜欢搞形式主义的工会老张,下午两点左右会亲自带队过来!说是要树立关怀职工典型的形象,还要搞个现场办公!”
说到这儿,赵小芳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林晓冉的手腕,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
“最关键的是,他们会带着抚恤金的审批文件和支票过来!据说有好几千块呢!晓冉,这钱要是到了那个老虔婆手里,你和小燕以后可就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几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一百多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更是一笔能改变命运的启动资金。
林晓冉原本有些麻木枯寂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
下午两点。厂长带队。现场办公。
这简直是老天爷递到她手里的刀!
她原本还担心怎么把事情闹大又不至于收不了场,现在好了,领导为了面子要搞排场,那就别怪她借这个排场唱一出大戏!
林晓冉反手握住赵小芳的手,掌心冰冷,但力道坚定。
“我知道了。”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小芳,谢了。这消息对我太重要了。”
“咱俩谁跟谁啊!”赵小芳眼圈红红的,这回是真的心疼,“你只要心里有数就行。下午我也不走了,就在这儿守着你,我看谁敢欺负你!”
“好。”
林晓冉松开手,重新跪直了身体。她看了一眼灵堂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还在那边唾沫横飞算计着赔偿款的王翠花,嘴角在孝布的遮挡下,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把台子都搭好了,连观众都请来了。
那我林晓冉要是不把这场戏唱到高潮,岂不是对不起你们这番苦心?
原本计划在中午吃饭时就发难,现在看来,必须得压一压火候了。
“王翠花,江淮,你们给我等着。”林晓冉在心里默默调整着棋盘上的棋子,“下午两点,咱们灵堂见真章。”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抓起一把黄纸扔进火盆。
“轰——”
火光腾起,映照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宛如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修罗。